大厅顶部那些复杂的生物光导纤维在耗尽了最后一丝激荡的能量后，正成片成片地熄灭，原本通透如水晶般的琥珀色墙壁也逐渐变回了某种厚重且粗粝的灰白色质感。在这场跨越了二十年恩怨的余波中，空气里原本那种让人几乎窒息的压迫感终于彻底散去，只剩下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雨后草木萌发时的清苦气味在空旷的空间里静静地回旋。
我感觉到王晨那紧绷得像是一根满弦琴弦的肩膀，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来，他顺着那座已经冰冷下去的控制台滑坐在地，整个人陷进了一种近乎虚脱的静默中。
当前时间：傍晚。 当前坐标：seed-01 内部及出口。
王晨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颗翠绿色的种子在昏暗中散发出一种极其内敛且柔和的光晕，它的表面并不光滑，反而布满了极其细小的、像是指纹又像是叶脉般的自然纹路。每当他指尖的微弱体温传递过去，那颗种子内部便会产生一次极其轻微的收缩，这种律动是如此真实，以至于让他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的并不是一个干瘪的颗粒，而是一个正在胚胎期顽强呼吸着的崭新世界。
“小少爷，咱们这趟买卖虽然没捞着什么金银财宝，但瞧这动静，怕是把天都给捅破了一个窟窿。”
老铁一边揉着自己那条被余震震得有些发麻的残腿，一边从破烂的衣兜里翻出一根被压扁了的半截烟卷，凑到那还带着余温的控制台边想借点火星，却发现那台由复杂生物组织构成的机器早已彻底死寂，连最细微的一点脉冲都不再跳动。他自嘲地笑了笑，把烟卷塞进嘴里干嚼着，那双混浊的眼里此时却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老拓荒者才有的那种如释重负的光芒。
铁塔队长默默地卸下了背上那挺已经扭曲变形的重型机枪，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沉重且空洞。
他那满是血汗的脸上裂开了一个有些生涩的笑容，随后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王晨那满是灰土的头发上使劲揉了揉，这种粗鲁却又充满亲昵的动作让王晨那双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点生气。
“走吧，这地方要开始关门了。”
铁塔抬起头，看向那些正在缓慢合拢的生物气孔。由于核心能源的流失，这座庞大的巨构正进入一种极其漫长的自我封存期，它已经完成了这一纪元赋予它的最后使命，剩下的事情已经不再属于这台冰冷的机器，而是属于这些在废墟上站起来的凡人。
我们重新走在那条琥珀色的长廊里，由于失去了内部的光源，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有些阴森且模糊，但那种从门外吹进来的、带着潮湿地热气息的暖风却越来越强劲。
当我再次踏上神都外围那片融冰沼泽的土地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白蒙蒙的蒸汽已经变薄了许多，那些在正午时分还让人感到窒息的浓雾，此时正随着落日的余晖被染成了瑰丽且凄美的暗紫色。由于全城地热泵站的持续输出，脚下的这片土地已经不再是冻得发脆的坚冰，而是变成了一片充满了生机的黑褐色软泥，那些原本被封印在冰层下不知道多少年的不知名小草，竟然借着这短短几个时辰的温热，已经在那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泥坑边缘探出了嫩黄色的尖芽。
“红鬼”那深红色的车身在一片泥泞中显得格外惹眼，它那满是凹痕的引擎盖上正挂着晶莹的冷凝水。
王晨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正在夕阳下逐渐沉入地平线的倒金字塔巨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那不仅仅是一座实验室，那更像是母亲林汐留给这颗星球的一座巨大的墓碑，而他手里这颗小小的种子，就是从那墓碑上采撷下来的、唯一一点活着的证明。
“回神都吗？”老铁坐在副驾驶位上，有些疲惫地合上了那只独眼。
“回神都。”
王晨重新启动了那台已经冷却下来的发动机，虽然声音听起来依旧带着几分不堪重负的嘶哑，但那种充满了工业力量感的震动却让每个人的心里都觉得格外踏实。
“红鬼”在泥泞中缓缓转向，对着南方那个已经亮起了零星火光的方向疾驰而去。在那远方的天际线下，神都城那巍峨的轮廓在落日余晖中不再显得孤傲且冷酷，反而透着一种在劫后余生中重新呼吸的人间烟火气。王晨知道，当这颗种子被种进神都中心广场的那片焦土中时，原本那个由世界树编织的幻梦将彻底终结，而属于人类自己的、充满着酸甜苦辣与真实痛苦的新纪元，才刚刚在那片正在消融的坚冰之下，迈出了它最沉稳的第一步。
我趴在后座的行李堆上，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正在变绿的荒原景色，感觉到那颗藏在王晨怀里的种子，正散发着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属于春天的诱人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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