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的心情，在这几日里，变得越发复杂难言。
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不仅仅是初见时的惊艳，更混杂了秘境中目睹的冷静、智慧、果决……还有那份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气度。
每一次远远看到她与旁人交谈，看到她对金子轩露出依赖的微笑，甚至只是看到她安静坐在那里的侧影，江澄都会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搔刮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莫名的焦躁。
他想走近些，想和那天在水廊边一样，再和她说几句话。哪怕只是像魏无羡建议的那样，问问她住得是否习惯，莲花坞的莲子是否合口。可是，宗门的事务，莫名的矜持，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怕再次失态或唐突的犹豫，让他一次次止步。
他总是在她可能出现的场合附近“路过”，却总也找不到一个“恰好”的、自然的时机。
有时看到魏无羡凑过去和她说话，逗得她眉眼微弯，江澄会觉得胸口有点闷，可当魏无羡挤眉弄眼地朝他示意时，他又会立刻板起脸，装作没看见，转身走开。
直到清谈会最后一日，送别宴结束，各家开始陆续告辞。
兰陵金氏的车驾已经备好，停在莲花坞正门外。金光善正与江枫眠等几位宗主做最后的寒暄。金子轩站在父亲身侧，目光却时不时瞥向马车方向。
江澄作为少宗主，自然也在送行之列。他站在父亲身后半步，身姿笔挺，面色是一贯的冷肃，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眼前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送别流程。
然后，他看见金子毓在侍女的陪同下，从内院走出，向着马车走去。
她换了一身便于远行的衣裳，依旧是金氏偏好的明丽颜色，但样式简洁了许多，少了几分宴会上的华丽，多了几分利落。发髻也梳得更简单，只簪着几支素雅珠钗。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而挺拔的身影。
她走到马车边，并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转过身，朝着送行的人群，依礼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目光扫过众人，似乎在寻找什么。
江澄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以为她的视线会在自己身上停留。
然而，那目光只是平稳地滑过，最终落在了江枫眠和几位长辈身上，她再次颔首致意。然后，她便扶着侍女的手，踏上了车辕，弯腰进了车厢。
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江澄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校场上初秋的阳光，竟有些刺眼。周围宗主们道别的寒暄声，马车启动的轱辘声，弟子们整齐的送别声……
所有这些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一句也没有。
甚至连一个正式的道别眼神，都没有交换。
马车缓缓驶动，沿着莲花坞前宽阔的道路，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扬起的细微尘土，在阳光里慢慢沉淀。
人声渐渐散去，各回各位。江枫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这次清谈会你也辛苦了”，便转身去处理后续事宜。
魏无羡溜达过来，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江澄面无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侧脸，难得地闭上了嘴，只耸耸肩，晃悠着走了。
江澄独自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尘埃都彻底落定，道路尽头空无一物，只有莲花坞熟悉的牌匾和摇曳的莲旗。
他猛地转身，大步向里走去，脚步又重又急，仿佛要踏碎心头那股突然涌上的、空落落的钝痛和强烈的懊悔。
为什么不早点过去？为什么不干脆一点？
哪怕只是像魏无羡那样，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说句“一路顺风”也好啊！
现在人走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跟她说上。清谈会几天，除了最初那场意外和仓促的招呼，他们之间，竟然再无交集。
他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堆积的宗务玉简很快堆满了桌案。他强迫自己沉入其中，批阅，决断，召见管事询问，试图用忙碌填满所有空隙。可只要稍一停笔，眼前就会浮现那双沉静的眼眸，那抹鹅黄色的身影，那声轻软的“晚吟哥哥”，以及她秘境中利落精准的身手……
“江澄。”书房门被推开，虞紫鸢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眉头微蹙，“忙了一下午了，歇会儿。”
“阿娘，我不饿。”江澄头也不抬，笔尖在玉简上划得飞快。
虞紫鸢将莲子羹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状似无意地开口：
“这次清谈会，我看金家那个小姑娘，很是不错。模样顶尖，修为心性，也远远超出传言。金光善那老匹夫，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江澄笔下猛地一顿，一滴墨汁晕染开来，毁了刚写好的几个字。他喉咙发紧，生硬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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