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闻其详。”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首,目光仿佛穿透了竹壁,望向了山谷之外那广袤而纷乱的天地。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鬼谷子。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光在凝聚。
那不是武者锋芒毕露的锐气,也不是策士精于算计的幽光。
而是一种更宏大、更深远,仿佛承载着无数人命运与希望的光芒。
“前辈方才问,纵横之道,如何观天执天。”
林凡的声音平稳响起,如同山涧深潭之水,沉静却蕴含着力量。
“晚辈不才,窃以为,纵横之道所观之‘天’。
所执之‘行’,终究落于‘势’与‘力’的层面。
落于诸侯、权贵、兵甲、城池之间。
此‘天’,是强者之天,是棋手之天。”
他略微停顿,让话语的分量沉淀,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而晚辈所追寻的天机之道,所观之‘天’,乃是‘天下人’之天。
所执之‘行’,乃是‘天下心’之行。”
鬼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表述极为新颖,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在战国,在百家,“天下”二字常被提及。
但大多与“诸侯”、“社稷”、“君王”紧密相连,鲜有直接指向那芸芸众生、黔首黎民的。
“请林门主细言之。”
鬼谷子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分,这个细微的动作显示了他真正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林凡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将是彻底颠覆这个时代认知的理念,是真正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文明结晶。
“晚辈敢问前辈,亦问在座诸位,”
他的目光扫过三位弟子,“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盖聂眉头微蹙,卫庄眼神闪烁,田言陷入思索。
鬼谷子缓声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下,自是周天子之天下。
然周室衰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
故今日之天下,亦可言是七雄共逐之天下。”
这是最正统,也是最符合当下现实的回答。
林凡却缓缓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
他吐出一个字,清晰而有力。
“天下,非周天子之天下,亦非七雄诸侯之天下。”
他顿了顿,迎着鬼谷子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的目光,以及弟子们愕然的神情,掷地有声地宣告:
“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
“轰!”
此言一出,虽无声响,却仿佛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开了一道惊雷。
盖聂瞳孔骤缩,卫庄握紧了拳头,田言掩着口的指节微微发白。
就连侍立在外、功力较深的铁牛,也隐约听到这句石破天惊之语,身形猛地一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鬼谷子古井无波的面容,终于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他那双仿佛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眸,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
他手中的白瓷茶杯,在林凡说出“天下人之天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杯中的茶汤漾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并非武功威压所致,纯粹是心神震动带来的肢体反应。
“林门主,”
鬼谷子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宗师风范的平稳,但语速却比之前慢了一丝,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斟酌。
“此言……何解?
‘天下人’是何意?
莫非指那田间耕夫、市井贩卒、荒野流民?
他们,如何能是这天下之主?”
质疑是理所当然的。
在这个贵族政治、精英统治的时代。
将“天下”归属从君王诸侯下放到亿万普通民众,简直是匪夷所思,如同说太阳从西边升起。
林凡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他神色不变,语气反而更加沉静有力:
“正是田间耕夫,春播秋收,供养天下衣食。
正是市井贩卒,流通货物,维系民生百业。
正是荒野流民,本也是安居乐业之民,只因战乱苛政,方流离失所。
君王诸侯,高居庙堂,其衣食住行,兵甲赋税,哪一样不取自于民?
哪一样不依赖于民?”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灼灼: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民为水,君为舟。
前辈通晓古今之变,当知夏桀商纣何以亡,汤武何以兴。
非是天命改易,实是民心向背!
纵横之术,揣摩人心,聚散人力,所求者,无非是‘人’之力。
然此力之源,在何处?
不在君王一言,不在谋士一策。
而在那亿万黎民是否愿意耕织,是否愿意缴赋,是否愿意从征!”
“若视民为草芥,肆意征伐,横征暴敛。
则民心离散,如水涸舟搁,纵有强兵良将,奇谋妙策,终是空中楼阁,一朝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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