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偏厅。
浓郁的药香混着炭火的温热气息在室内弥漫,将窗外的湿冷空气隔绝在外。榻上的拓跋灵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光斑,缓了许久才渐渐聚焦,能看清头顶陌生的木质梁架,纹理粗糙,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透过糊着细纸的窗棂,洒进来的午后天光有些苍白,落在被褥上,映出细碎的绒光。右臂传来阵阵钝痛,却已不似先前那般火烧火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草药气息,顺着伤口沁入肌理。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清晰感觉到布条的紧密包裹,还有夹板固定的坚硬触感。
“你醒了。”
一个清冷沉稳的女声在身侧响起。拓跋灵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一个身着深色劲装的汉人女子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指尖正细细擦拭一把短剑,剑身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凌厉,眉梢眼角藏着久经沙场的干练,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擦拭的动作都精准利落。
“你是……”拓跋灵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喉咙里传来一阵干涩的刺痛。
“沈凝华。”女子收起短剑,起身倒了杯温水,动作轻柔却有力地扶她稍稍坐起,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再将水杯递到她唇边,“慢慢喝,别着急。你失血过多,又经长途奔袭,身子虚得很。”
温水缓缓润过干裂的喉咙,刺痛感稍稍缓解,也让她混沌的意识多了几分真实感。拓跋灵贪婪地喝了几口,才勉强稳住气息,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仿佛被炭火的暖意烘得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操练的号令声和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清晰地提醒着她:这里是青州城,是她拼了性命才抵达的地方。
“萧辰将军……”她急切地追问,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些,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依旧执拗地盯着沈凝华,“我要见萧辰将军!贺兰部——贺兰部危在旦夕!”
“殿下马上就到。”沈凝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沉稳,“你先养些精神,急不得。你带来的羊皮地图和消息,殿下已经看过了。”
拓跋灵靠在软枕上,胸口剧烈起伏。祖母将羊皮塞进她怀里时那双颤抖的枯手,弟弟铁木真把她推进密道时撕心裂肺的嘶喊,主帐方向燃起的冲天火光,还有一路上追杀她的北狄骑兵狰狞的面孔……无数画面如同奔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思绪,让她几乎窒息。
“我睡了多久?”她攥紧被褥,指节泛白,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大约三个时辰。”沈凝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语气平和了几分,“你是昨日黎明时分到的青州,坠马后一直昏迷,医官忙活了大半天才稳住你的性命。现在是午时正刻。”
三个时辰……拓跋灵的心猛地一沉。鹰嘴岩那边怎么样了?北狄人有没有找到那条隐秘的山道?祖母和孩子们能不能撑住?那些受伤的族人,有没有足够的力气抵御北狄人的骚扰?
她不敢再想下去,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把眼泪逼了回去。她是贺兰部族长巴特尔的女儿,是贺兰部的公主,更是现在族人们唯一的希望。她不能哭,哭了就等于认输,等于放弃了那些等待救援的族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沈凝华应声。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身玄色窄袖戎服,腰束黑色皮带,悬挂着一柄长剑,脚踏黑色战靴,身形挺拔如苍松,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最让拓跋灵心头一震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沉静得近乎深潭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星空,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她,没有丝毫好奇,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拓跋灵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这就是萧辰。青州的守将,那个以七百龙牙军大败北狄八千铁骑的传奇皇子。他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难以捉摸,那双眼睛里的沉静,让她根本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殿下。”沈凝华微微躬身行礼。
萧辰点了点头,走到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语气平淡无波:“拓跋姑娘,感觉如何?”
“死不了。”拓跋灵猛地挺直脊背,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坚定,“萧将军,我代贺兰部一千三百老弱妇孺,恳求您出兵相救!”
她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请求。时间不等人,每多拖延一刻,山中就可能多一条人命,她没有资格浪费哪怕一秒钟。
萧辰没有立刻回应,转身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头,姿态放松,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场:“你的地图我看了。藏身之处地势险要,三面环山,一面靠崖,易守难攻。北狄人虽有五百之众,但想要强行攻上去,也绝非易事。为何如此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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