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京城,苏府。
天色沉郁如墨,细密的冷雨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京城笼罩其中。苏文渊的书房内,光线昏暗,仅一盏孤灯摇曳,映得他清癯的面容愈发凝重。他端坐案前,手中紧攥着一封明黄色封皮的公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尖竟微微发颤。
这是一份来自吏部的调令,墨迹未干,字里行间却透着刺骨的寒意。调令以“办事不力、延误礼制”为由,将他从正三品,一贬到底,降为从四品秦州府同知,且限定一月之内,必须离京赴任。
秦州,西北极边之地,土地贫瘠,寒风如刀,是出了名的苦寒之所。从天子脚下的正三品大员,沦为边州辅佐知府的从四品佐贰官,这何止是贬谪,分明是断崖式的跌落,是赤裸裸的羞辱。
更让苏文渊心寒彻骨的,是调令上那些刻薄的措辞:“苏文渊居检察院监察御史之位,不思勤勉,怠于职守,致礼制多有延误,朝仪屡出差池……着即革去御史之职,贬为秦州府同知,以观后效。”
字字皆是莫须有的构陷!
苏文渊在礼部任职十二载,从底层主事一步步熬到侍郎之位,向来勤勉谨慎,如履薄冰。经手监察的礼仪、祭祀、科举等国之大典,最是讲究规矩,最忌疏漏。十二年来,他经手的大小事务不计其数,从未出过半点足以影响朝堂的差错。
所谓的“延误礼制”,不过是上个月祭祀天地坛时,天降瓢泼大雨,为保祭品周全、百官安全,仪式按预案推迟了半个时辰。这本是顺应天时的权宜之举,事先早已报备,何来“延误”之说?
所谓的“朝仪差池”,更是无稽之谈——新年大朝会上,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臣因体力不支险些晕厥,左右侍卫反应迅速,当即上前扶住,未对朝仪造成任何影响。这般突发状况,竟也能算到他这个监察御史的头上?
明眼人都看得通透,这哪里是惩处,分明是太子萧景渊蓄谋已久的报复。
三个月前,太子因构陷七皇子萧辰,被皇上罚禁足三月。禁足后的第一次朝会上,满朝文武皆噤若寒蝉,唯有他苏文渊,秉持着读书人“文死谏”的风骨,直言进谏:“储君当以德服人,以诚待下,不宜以权术制人,以阴谋害弟。”
这话虽委婉,却如利刃般戳中了太子的痛处。满朝文武听得明明白白,这是在当众批评太子对七皇子的卑劣手段。当时太子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只是碍于皇上在场,才强压下怒火,未曾当场发作。
如今太子禁足期满,重掌朝堂权柄,第一个开刀的对象,便是他苏文渊。这既是报复当日的直言冒犯,更是杀鸡儆猴,要给朝中那些坚守原则的清流们一个警告:得罪太子,纵是清正廉明,也难逃身败名裂的下场。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进来。少女约莫二十岁年纪,身着素色襦裙,荆钗布裙难掩清丽容貌,眉眼间透着淡淡的书卷气,正是苏文渊的独女苏清颜。
“父亲。”苏清颜将茶盏轻轻放在桌案一角,目光落在父亲紧攥的公文上,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府外流言四起,说……说吏部的调令已经下来了,是真的吗?”
苏文渊长叹一声,松开攥得发酸的手指,将调令缓缓递到女儿面前,声音沙哑:“是真的。一月之内,必须离京,远赴秦州赴任。”
苏清颜连忙接过调令,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冰凉得发颤:“秦州府同知?父亲,这……这是公然的贬谪!这些罪名,全是子虚乌有,是他们故意构陷您!”
“是不是子虚乌有,早已不重要了。”苏文渊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背脊肉眼可见地佝偻了几分,“重要的是,这是太子的意思。他要动我,纵使我满身清白,又有谁能拦得住?”
“可是……”苏清颜咬着下唇,唇瓣被她咬得泛起白痕,“父亲为官清正,两袖清风,朝中上下谁人不知?太子这般颠倒黑白、滥用职权,就不怕天下人议论,不怕有损储君名声吗?”
“议论?”苏文渊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沧桑与无奈,“清颜,你还是太年轻,不懂这朝堂的险恶。朝堂之上,向来是权势压过公理,强权盖过是非。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他要动一个小小的御史,纵是天下人议论又如何?谁敢真的站出来为我说话?又有谁愿意为了一个失势的官员,去得罪未来的皇帝?”
苏清颜沉默了。她垂眸看着手中的调令,指尖微微颤抖。这三个月来,太子解禁后的所作所为,她听得不少:拉拢朝臣,安插亲信,打压异己,朝堂之上早已是太子的一言堂。原本那些敢于直言进谏的官员,如今大多闭紧了嘴巴,只求明哲保身。
“那我们……就这么认了吗?”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晶莹的泪光在眼眶里打转。
“不认,又能如何?”苏文渊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淅淅沥沥的冷雨,雨水打湿了窗棂,也打湿了他的心境,“上奏辩驳?太子既敢下这道调令,必然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我若辩驳,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联合同僚求情?如今朝中,人人自危,谁愿为我这个将死之人,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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