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蜀王府邸。
六皇子萧景然立在王府最高的望江楼上,凭栏远眺,身形清瘦,一袭素白长衫被暮春的风卷得微微翻飞,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庞愈发苍白无血色。他指节死死攥着一封密信,纸张边缘几乎被掐出裂痕,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这封信是三天前,他安插在京城的最后一枚眼线送来的,通篇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字字如刀,刻得他心口发紧:
“陛下已密令西蜀节度使陈望,务必在四月十五前‘处置’殿下。小心。”
处置。多么轻巧委婉的两个字,背后藏着的,却是彻头彻尾的杀意。
萧景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那笑意里裹着彻骨的寒凉。他早该料到,大哥萧景渊,从来都不会放过他。春耕大典那日,他暗中递上密报,揭发了二哥的谋反阴谋,原以为凭这份“投名状”,能换得一线生机。大哥彼时也确实“宽宏大量”,赦免了他的“知情不报之罪”,令他就藩成都府,甚至还保留了他的亲王爵位。
可他太了解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了——多疑、狠辣,死死攥着皇权不肯松手,这天下间,他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人。而萧景然,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大哥是如何设下连环计,一步步坑杀二哥;知道大哥是如何伪造先帝遗诏,踩着兄弟的尸骨登基;甚至,他隐约猜到,父皇当年的突然病重,或许也与大哥脱不了干系。
这样的他,大哥怎会留着?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殿下。”身后传来老管家萧福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张,压得极低,“陈望将军派人来请了,说今夜在节度使府设宴,特意为殿下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萧景然眉峰微挑。他抵达成都府已有半月之久,陈望自始至终避而不见,此刻突然设宴,哪有半分“接风”的诚意?
“知道了。”他淡淡应下,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去回复陈将军,就说本王准时赴宴。”
“殿下!”萧福急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苦苦劝阻,“老奴觉得,这宴绝非善宴啊!陈望是陛下的心腹死忠,去年刚到西蜀,就用雷霆手段挤走了原来的节度使,手段狠戾得很。而且这几日,他频频调兵遣将,城外军营莫名多了三千精兵,府里的守卫也比往日严密了数倍……”
“我知道。”萧景然打断他的话,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身上,语气忽然软了几分,“萧福,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萧福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老奴伺候殿下,十几年了。从殿下六岁进尚书房读书,老奴就跟在您身边,寸步未离。”
“十几年啊……”萧景然轻轻扶起他,指尖触到老人颤抖的手臂,心中掠过一丝暖意,随即又被寒凉覆盖,“如果我让你现在就离开,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安稳稳度完余生,你愿意去吗?”
萧福用力摇头,泪水滚落脸颊,语气无比坚定:“殿下!老奴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会离开您半步!”
“起来吧。”萧景然扶着他站直,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他离京前,五哥萧景泽偷偷塞给他的,彼时五哥拍着他的肩,低声说“六弟,万一遇事,这玉佩或许能救你一命”,语气平淡,却藏着最妥帖的关照。
“你立刻出城,去城西三十里的青城山,找一座名叫‘玄真观’的道观。观主是位老道士,你把这玉佩给他看,就说……故人之子有难,求道长相助。”
“玄真观?”萧福满脸疑惑,低声追问,“殿下,那道观……是什么来头?”
“那是我母亲生前常去的地方。”萧景然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那是提及母亲时,唯一的柔软,“观主是我母亲的故人,当年母亲入宫前,曾在观中修行过一段时日,他定会帮我的。”
他的母亲德妃,出身西蜀世家,性情淡泊,不恋权势,当年若不是家族所迫,也不会踏入那吃人的皇宫。这些过往,都是母亲临终前,偷偷告诉他的。
“老奴这就去!”萧福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贴身藏好,转身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满脸担忧,“殿下,那今晚的宴会……您真的要去吗?”
“我必须去。”萧景然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决绝,“若是不去,陈望便有了立刻动手的借口,我们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去了,或许还能拖延些时间,等你请来救兵。”
萧福看着他清冷却坚定的脸庞,含泪重重点头,不再多言,快步转身,趁着暮色,从王府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萧景然重新走回栏杆边,凭栏而立。暮色渐浓,远处的岷江如一条银色的白练,蜿蜒穿梭在群山之间,落日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西蜀素有“天府之国”的美誉,物产丰饶,山川险要,本是一块可以安身立命、甚至立国的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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