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胖子的冲动提议，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们各自回到租住的、弥漫着霉味和失落感的小屋后，激起的涟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一圈圈地扩大，搅得人心神不宁。
第二天晌午，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我们四个谁也没提找工作的事，心照不宣地又聚到了我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单间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昨夜的酒气和豪情都已散去，剩下的是赤裸裸的现实和一丝蠢蠢欲动的不安。
“咳，”于胖子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沈阳市及周边地图，啪地一声铺在满是烟灰和泡面油渍的小桌上，“光说不练假把式，咱们得动真格的了。”
他胖乎乎的手指在地图上胡乱点着：“我看这儿，还有这儿，郊区，老村子多，保不齐哪个山旮旯里就埋着前清的土财主。”
李义明推了推眼镜，脸上还带着宿醉的苍白和一丝道德上的挣扎。他没看于胖子指的地方，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打开了他那个随身携带、塞得鼓鼓囊囊的旧书包。
“盗墓……不是这么搞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却异常认真。他拿出几本厚厚的、书页泛黄发脆的旧书，有《奉天通志》、《辽海丛书》的影印本，还有他自己整理的厚厚一摞笔记。
我们三个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胖子说的找老村子，方向没错，但太盲目。”李义明指着地图，手指划过浑河沿岸，以及沈阳周边几个县区的丘陵地带，“墓穴选址，尤其是有一定规格的古墓，极其讲究风水。要藏风聚气，依山傍水。你们看这些地方，地势起伏，有水流环绕，是古人认为的‘吉壤’。”
他翻着那些晦涩的地方志和笔记，嘴里蹦出我们似懂非懂的词：“‘寻龙看山先看水，有山无水休寻地’……‘觅龙、察砂、观水、点穴’……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堪舆术。还有，要看封土堆的形制，虽然年代久远大多平了，但仔细看微地貌还是有差异……”
我和于胖子听得面面相觑，大龙更是张大了嘴，眼神里全是崇拜。
“四眼……不，义明，可以啊！”于胖子猛地一拍李义明的肩膀，把他拍得一踉跄，“我就说你是咱们的百科全书！敢情你早就研究上了？”
李义明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推了推眼镜掩饰道：“以前……就是当课外兴趣看看，没想过真能用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且，我要提醒你们，根据《刑法》第三百二十八条，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是重罪……情节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刚刚热络起来的气氛，瞬间又冷了下去。
大龙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要……要坐牢啊？”
于胖子嘬了嘬牙花子，脸上横肉一抖：“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小心点，找那种没人注意的野坟，挖了东西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我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李义明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们昨夜酒后的狂热。但另一边，现实生活的压力，以及内心深处那股被点燃的、对未知世界的冒险渴望，又在不停地怂恿着我。
我看着桌上那张地图和李义明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恍惚间，那些抽象的线条和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片片隐藏着财富与危险的神秘地域。
“四眼，”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按你的看法，我们第一步该怎么做？”
李义明看向我，镜片后的目光复杂地闪烁了几下，最终，他像是认命般，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区域画了个圈。
“我们先不去碰那些可能有明确记载的大墓。可以去这里，辽中区边缘的一些丘陵地带，历史上是些小地主、小官吏的墓葬区。地方志记载比较模糊，不容易引起注意。我们……可以先去做个‘田野调查’。”
“田野调查？”于胖子眼睛一亮，“说人话！”
“就是……先去看看着。”李义明叹了口气，“带上工具，但别轻举妄动。主要是认认地方，看看地形，确认有没有……值得下手的目标。”
“成！”于胖子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搞这个‘田野调查’！”
决定做下，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与负罪感的奇异沉默。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那张地图，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地下沉睡的宝藏，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可预测的命运。
纸上谈兵结束，真正的冒险，即将拉开序幕。而我们都不知道，第一次出手，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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