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熹。
贡院大门被重重撞开。
两列身着绯红官袍的差役鱼贯而入,手里举着火把,将原本就压抑的院落照得通亮。
为首那人四十上下,面白无须,官帽上的孔雀补子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步子迈得极大,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新任礼部尚书,王文杰。
严党的骨干,出了名的笑面虎。
“锦衣卫办案,闲人免进。”
沈十六连头都没抬。
他依旧站在明远楼偏房的门口,怀里抱着绣春刀。
“沈同知好大的官威。”
王文杰停在三步开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脸皮。
他没急着亮圣旨,而是先用那种令人不舒服的视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沈十六。
“本官奉旨前来协助办案。”
“这贡院乃是朝廷抡才大典之地,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又是死人又是‘天谴’,礼部和刑部岂能坐视不理?”
他把手里的卷轴往前一递。
“皇上口谕,贡院一案牵涉甚广,为防有人屈打成招,特命礼部与刑部共同会审。”
“沈大人,把人交出来吧。”
沈十六瞥了一眼那卷轴。
确实是宫里的东西。
但他没动。
“锦衣卫只听皇上的。”
沈十六声音很平,“这圣旨上写的是‘会审’,没写‘移交’。”
“王大人若想审,就在这儿审。人,你带不走。”
王文杰脸上的假笑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活阎王”如此不给面子。
“沈大人,你这是要抗旨?”
王文杰提高了嗓门,官腔拿捏得十足,“锦衣卫虽然直属御前,但毕竟是武夫。”
“审案这种细致活,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比较好。”
“万一沈大人手重,把这唯一的活口弄死了,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王大人这话说得,好像锦衣卫只会杀人似的。”
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从沈十六身后传来。
顾长清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顾长清?”王文杰眯了眯眼。
他当然认得这个人。
那个让严首辅几次三番吃瘪,把大理寺和诏狱搅得天翻地覆的仵作。
“下官见过尚书大人。”
顾长清敷衍地拱了拱手,“王大人来得这么急,连官服都没穿戴整齐,扣子都错了一颗。”
“怎么,是怕苏慕白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王文杰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前。
扣子整整齐齐。
他被耍了。
“放肆!”
王文杰恼羞成怒,“本官乃是从二品大员,岂容你一个小小仵作在此信口雌黄!”
“顾某现在是十三司的顾问,奉旨查案。”
顾长清抿了一口茶,根本不吃那一套。
“王大人既然说是来协助办案的,那正好。我们刚查到点有意思的东西,正愁没人参详。”
他指了指身后的偏房。
“苏慕白招了。”
王文杰瞳孔猛地一缩。
这反应太快,也太真实。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那种发自内心的惊惶还是被顾长清捕捉到了。这老狐狸,果然心里有鬼。
“招……招了什么?”
王文杰强作镇定,“一个被吓疯了的书生,胡言乱语岂能当真?”
“是不是胡言乱语,听听不就知道了?”
顾长清侧身让开一条路,“王大人不是要审吗?请。”
沈十六皱眉。
他看向顾长清,有些不解。
这苏慕白明明什么都没说,刚才还在里面抖得像个鹌鹑。
顾长清冲他眨了眨眼。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放他进去。
沈十六握着刀柄的手松了松,往旁边退了一步。
王文杰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偏房。
屋里光线昏暗。
苏慕白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还在不停地打摆子。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王……王大人?”
苏慕白显然认得这位礼部的高官。
王文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背对着门口,身子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在苏慕白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苏公子受苦了。”
王文杰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寒气。
“本官听说你招了?”
苏慕白拼命摇头,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没……学生没有……学生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
王文杰伸手,替苏慕白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他的手指冰凉,划过苏慕白脖颈时,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苏公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了就是死路一条。”
王文杰的手指停在苏慕白的喉结处,轻轻按了按。
“你家里还有八十老母,还有个刚过门的媳妇吧?听说你媳妇这几天就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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