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当上站长的第一天，就把自己排进了送件表。
林生走的时候说：“你是站长了，不用天天出去跑。”徐天没听。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送件表的第一行，和其他快递员一样，每天早晨六点到岗，分拣、装车、出发。他说，站长也是快递员，不送件算什么快递员。
分拣大厅里的快递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六年前那些老面孔，大多已经离开了。有的去了别的城市，有的转了行，有的回了老家。只有徐天还在，每天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服，骑着那辆旧电动车，穿行在大街小巷。
新来的年轻人叫他“徐哥”，老一点的叫他“老徐”。他都笑着应着，继续送他的快递。
今天来了个新人。
早晨六点，徐天到站的时候，分拣大厅里已经有人了。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崭新的工服，站在分拣台前，正对着满桌的包裹发愣。看到徐天进来，他赶紧立正，有点紧张地说：“您好，我是新来的快递员，今天第一天报到。”
徐天看了看他。小伙子长得很精神，浓眉大眼，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在外面跑惯了的。“叫什么名字？”
“林远。”小伙子说，“树林的林，远方的远。”
徐天愣了一下。林远，和林生一个姓，和林深一个姓。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认识林生吗？”
小伙子摇头。“不认识。我是外地来的，刚搬到虹桥区。”
徐天没再问。他走到分拣台前，拿起一个包裹，开始教他怎么分拣。“先看地址，按片区分类。花园路的放这边，城隍庙的放那边，虹桥北的放最里面。分好了再扫码，扫码的时候注意看屏幕，确认柜子有空位再放。”
林远认真地听着，一边记笔记。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和徐天那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同。
“会骑电动车吗？”徐天问。
“会。我老家就是骑电动车送货的。”
“那就行。”徐天从墙上取下一把车钥匙，递给他，“09号车，新换的电池，能跑一整天。小心点骑，别闯红灯，别抢道。”
林远接过钥匙，点了点头。“谢谢徐哥。”
徐天带着他出了门，把自己的车也推出来。两辆电动车并排停在卸货区，晨光照在车身上，亮得刺眼。“今天你跟着我跑一趟，熟悉路线。”
两人骑着车，驶出卸货区，汇入车流。晨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徐天骑在前面，林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第一站，花园路。
78号楼下，银杏叶已经开始黄了。早餐店的门开着，蒸汽从里面涌出来，和晨光搅在一起。何念站在门口，正在和客人说话。看到徐天，她笑了笑，朝他点了点头。
徐天也笑了笑，把车停在快递柜前，开始放件。林远跟在他旁边，学着怎么扫码、开柜、放件。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徐哥，你在这条街送了多久了？”
“快七年了。”
“这么久？”林远有些惊讶，“那你不是闭着眼睛都能送？”
徐天笑了笑。“差不多吧。”
第二站，城隍庙老街。
老槐树的叶子还绿着，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树下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青苔绿得发黑。徐天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座上拿下一个包裹，走向快递柜。
林远跟在后面，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停住了。“徐哥，这棵树好大。”
“嗯，有几百年了。”
“这里以前是个村子吧？”
徐天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林远指着地上的石板。“这些石板是老物件，现在的路不会铺这种。还有那边的墙，砖是青色的，是老窑烧的。这里以前应该是个挺热闹的地方。”
徐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爷爷是考古的，我小时候跟着他到处跑，学过一点。”林远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徐天没再问。他把包裹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然后他走到老槐树下，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井沿上。
林远看着那颗糖，没有问。他只是默默站在旁边，等着。
“走吧。”徐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两人骑着车，继续向前。
下午，送完最后一单，回到分部。分拣大厅里很热闹，快递员们在整理明天的包裹，扫码枪的滴滴声此起彼伏。徐天把车钥匙挂在墙上，走进办公室。
林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探头看着办公室里的那盆绿萝，叶子爬满了半个窗台，绿油油的。“徐哥，这盆花养得真好。”
“别人送的。”徐天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枚钥匙，放在桌上。00号、01号、07号，并排躺着，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林远看着那三枚钥匙，眼神里有些好奇，但没有问。
“林远，”徐天说，“你知道为什么快递员这个职业很重要吗？”
林远想了想。“因为大家需要收快递？”
“不是。”徐天看着他，“因为快递员是这座城市里，唯一会去每一个角落的人。有的人住在很高的大楼里，有的人住在很深的巷子里，有的人住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只有快递员，会一家一家地敲门，把东西送到他们手里。”
他顿了顿。“有些人，等一个包裹等了很久。有些人，等一个人等了很久。我们送的，不只是包裹，是希望。”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徐天，看着桌上那三枚钥匙，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他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气势，而是一种很沉很稳的力量，像那棵老槐树，扎根在土里，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徐哥，我会好好干的。”林远说。
徐天看着他，笑了。“嗯。”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座城市都染成金色。新的一天结束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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