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区的夏天很热，热得柏油路发软，热得银杏叶打卷，热得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像是在比谁的嗓门大。赵小北来韵风快递已经半个月了，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能独立跑完半条路线。他学会了分拣，学会了扫码，学会了和客户沟通。他知道了花园路78号的小念最爱吃绿豆冰棍，知道了城隍庙老街的张大爷耳朵背需要大声敲门，知道了虹桥北的王奶奶腿脚不好需要送上楼。
他的本子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路线图和客户备注。陈小树说，你可以出师了。赵小北笑了笑，说还差得远。
这天晚上，送完最后一单，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街道上，把一切都照得像铺了一层霜。陈小树骑着电动车在前面，赵小北跟在后面。两辆车穿过花园路，穿过虹桥北，穿过那些在月光下安静下来的街道。
“陈哥，我们不回分部吗？”赵小北问。
“去个地方。”陈小树说。
城隍庙老街到了。月光下的老槐树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树下那口井静静地躺在那里，井沿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陈小树把车停在路边，走到井边，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糖，放在井沿上。
赵小北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德芙的，放在那颗糖旁边。这是他第三次跟着陈小树来这里了，前两次他没问，这次也没问。他只是默默地放，默默地蹲着，看着那口井。
“陈哥，他真的能收到吗？”赵小北终于忍不住问。
陈小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能。他说能，就能。”
风从井底涌上来，凉凉的，带着青苔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赵小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那股味道很好闻。
“他叫什么名字？”赵小北问。
“猴子。”陈小树说，“大家都叫他猴子。”
“猴子？”赵小北愣了一下，“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他爱吃糖，爱笑，爱骑电动车穿行在大街小巷。”陈小树顿了顿，“还因为他是个很好的人。”
赵小北没有再问。他蹲在那里，对着井口，轻声说：“猴子叔叔，我是赵小北，新来的快递员。陈哥说您爱吃糖，我下次多带点。您喜欢什么味的？”
风又吹过来，比之前更暖了一些。赵小北觉得那风像是在回答他。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陈哥，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你先回。我再待一会儿。”
赵小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跨上电动车，启动引擎，驶出老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猴子叔叔，晚安！”
月光下，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井口黑黝黝的，像是在笑。
赵小北骑着车，穿过城隍庙，穿过虹桥北，穿过那些越来越熟悉的街道。晚风吹在脸上，不再像白天那样热，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和花香。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18号钥匙，笑了笑。这半个月，他学会了很多。但他知道，还有更多的东西要学。不是分拣，不是扫码，不是送件。是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为什么要在井沿上放糖，为什么要把那些走了的人记在心里，为什么快递员不只是快递员。
回到分部，分拣大厅的灯还亮着。林远站在分拣台前，正在整理明天的包裹。看到赵小北进来，他抬起头。
“小树呢？”
“在城隍庙，说再待一会儿。”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包裹，递给赵小北。“明天的第一单，花园路的，小念的。她妈妈在网上给她买了双新鞋，说是开学穿的。”
赵小北接过包裹，看了一眼地址，放进了自己的快递包里。“林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猴子叔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远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底深处那一缕银白色的微光。那是赵小北第一次看到那种光，很淡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林远说，“他送了很多年的快递，认识每一条街，认识每一个人。他有一个女儿，叫小念。他很爱她。”
“他走了多久了？”
“很久了。”林远低下头，继续整理包裹，“但他还在。在那口井里，在这条街上，在每一个记得他的人心里。”
赵小北沉默了。他把那枚18号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擦了擦，又挂回去。钥匙不再冰凉了，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林哥，我会记住他的。”
林远看着他，笑了。“嗯。”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把整座城市都照得亮堂堂的。陈小树从城隍庙回来了，电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他走进分拣大厅，脸上还带着井边吹风的凉意。
“回来了？”林远问。
“回来了。”陈小树把车钥匙挂在墙上，“今天猴子叔叔回信了，说巧克力好吃。”
赵小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明天多带几块。”
三个人站在分拣大厅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油油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陈小树走到窗边，给绿萝浇了水。赵小北把明天的包裹整理好，放进快递包里。林远关了灯，锁了门。
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下的街道。
“晚安。”陈小树说。
“晚安。”林远说。
“晚安。”赵小北说。
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的电动车，驶入夜色。身后，韵风快递虹桥分部的招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夏夜很短，但有些东西很长。长到一辈子，长到一代又一代，长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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