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抬头看看那串风铃。
风铃挂在早餐店门口的屋檐下，玻璃的，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有风的时候，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得像谁在笑。没风的时候，它就静静地垂在那里，像在等什么。小念觉得，那是爸爸在跟她说话。风铃响了，就是爸爸来了；风铃不响，就是爸爸在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送快递。
这天放学，小念背着书包从学校跑回来。跑到门口，她习惯性地抬起头。
风铃没有响。
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屋檐下的风铃纹丝不动，玻璃片静静地垂着，连碰撞都没有。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她踮起脚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风铃，铃铛发出细微的叮当声，但那是她碰的，不是风吹的。
“妈妈。”她跑进店里，“爸爸今天没说话。”
何念正在擦桌子，听到女儿的话，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串风铃。天很蓝，没有一丝云，连树叶都懒得动。确实没有风。
“今天没风。”何念说，“明天就有了。”
小念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风铃还是没响。她低下头，抱着书包走进屋里，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托着腮，看着那串风铃。何念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女儿在等什么——等风来，等风铃响，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爸爸，用风的声音告诉她，他还在。
天快黑了，还是没有风。小念坐得腿都麻了，但她不肯起来。何念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小念，吃饭了。”
“再等一会儿。”
“等多久？”
“等到爸爸说话。”
何念看着她，眼眶有些红。她没有再劝，只是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饭菜热着。小念一个人坐在门口，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风铃上，玻璃片反射着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她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看得眼睛都酸了。
“爸爸，你是不是很忙？”她轻声说，“没关系，我等你。”
就在这时，一片银杏叶从树上飘落，轻飘飘地，打着旋，落在了风铃上。风铃轻轻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叮的一声，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小念的眼睛亮了。
“妈妈！”她跳起来，“爸爸说话了！你听到了吗？”
何念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笑了。“听到了。”
小念跑进屋里，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地吃。她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一边说：“妈妈，爸爸说他很忙，等他忙完了就回来看我。”
何念看着她，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她笑着，擦了擦眼泪。“嗯，他会回来的。”
第二天，赵小北来花园路送件的时候，看到小念又坐在门口，仰着头看风铃。他停下车，走过去。
“小念，看什么呢？”
“等爸爸说话。”小念没有回头，眼睛一直盯着那串风铃。
赵小北也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今天有风，不大，但足够让风铃叮叮当当地响。铃铛在风中轻轻摇晃，玻璃片互相碰撞，声音清脆得像泉水。
“他不是在说话吗？”赵小北说。
小念摇了摇头。“不是今天。今天的风太大了，分不清哪个是爸爸说的。昨天的风很小，只有一声，那才是爸爸说的。”
赵小北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怎么知道那一句是爸爸说的？”
小念想了想。“因为那一句很轻，很轻很轻，像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喊我。我能听出来。”
赵小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比他这个十八岁的大人懂得还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糖，递给小念。“你爸爸让我带给你的。”
小念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些发酸。她笑了，缺了一颗牙的笑——她的牙已经长齐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谢谢哥哥。”
“不谢。”赵小北站起来，跨上电动车，“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哥哥再见！”
赵小北骑着车，驶出花园路。风吹在脸上，带着桂花的香味。他摸了摸胸口那枚18号钥匙，笑了笑。有些东西，不需要用眼睛看，不需要用耳朵听。用心，就能感受到。
晚上，小念写完作业，又跑到门口坐了一会儿。何念走出来，坐在她旁边，把她揽进怀里。
“小念，你怪不怪爸爸？”何念问。
小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不怪。爸爸去送快递了，送完就回来了。”
何念抱紧了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路灯照着她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又来了，不大不小，轻轻地吹过。风铃响了，叮叮当当，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唱歌。
小念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笑了。
“妈妈，爸爸说他想我们了。”
何念也笑了。“嗯。我也想他了。”
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在夜空中回荡。远处，城隍庙老街那棵老槐树下，井沿上的糖和巧克力还在，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风吹过井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像是在说：收到了，我也很想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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