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议和的巨大成功,如同将王瑾置于一座光芒万丈的孤峰之巅。京城的欢呼、士林的赞誉、皇帝的封赏……这一切编织成一道炫目到令人眩晕的光环,牢牢笼罩在他身上。
“王少保”、“王青天”、“定鼎之功”……种种美誉如同潮水般涌来,其声望权势,一时无两。
瑾园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投帖拜见的官员从清晨排到日暮,各色礼单堆满了门房。王瑾端坐于书房深处,面色却无半分得意,反而比在北境舌战群雄时更加沉静,甚至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窗外是盛夏的繁盛,园中奇花异草争妍斗艳,蝉鸣阵阵。但这热闹,与他无关。
他手中把玩着那枚御赐的“太子少保”青玉印,印纽雕螭虎,温润剔透。这殊荣,大衍开国以来,宦官中仅他一人得享。可这玉印握在手中,却只有一片冰凉,那寒意顺着指尖,丝丝缕缕渗入心底。
“公公,今日又有二十三份拜帖。”小禄子捧着一摞厚厚的名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除了各部侍郎、寺卿,还有两位国公府的管事,三位侯爷的亲随……”
“一律退回。”王瑾眼皮都未抬,声音平淡无波,“就说咱家旅途劳顿,旧疾复发,需闭门静养,不敢劳动各位大人贵足,待日后身体稍愈,再登门谢罪。”
“嗻。”小禄子应下,却未立刻离去,脸上带着犹豫,“只是……这其中有几位,是先前在科举改革、整顿吏治时,虽未公开支持,但私下里对我们行事表示过理解的清流官员。还有两位,是寒门出身的御史,一向以刚直着称,此番也递了帖子……一概回绝,会不会……”
王瑾终于抬起眼,目光深邃如古井,看向小禄子:“越是此时,越要懂得‘退’。小禄子,你觉得皇上赏我这‘太子少保’的虚衔,又让我去司礼监‘走动’,是单纯的恩宠吗?”
小禄子一愣,迟疑道:“公公立下不世之功,皇上厚赏,自是应当……”
“应当?”王瑾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他将玉印轻轻放回紫檀木盒中,“‘太子少保’,位同三公,听着尊崇无比,可你见它有一星半点的实权吗?它就是一个摆设,一个提醒。提醒咱家,也提醒满朝文武——功劳再大,终究是皇家的奴才,是天子脚下的一条狗,再威风,脖子上也得系着绳。”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看着园中在烈日下依旧开得灿烂的牡丹,眼神却冰冷:“至于司礼监……那里头坐着的,哪个不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皇上把咱家放到那儿去‘走动’,既是让咱家去学规矩,去掌实权,更是让那些老狐狸掂量掂量咱家的斤两,也让咱家……时时刻刻处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恩宠与制衡,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他转过身,直视小禄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咱家如今,就是那棵最高、最直的树,这根最突出的木头。你听,这园子里的蝉叫得多响?可秋风一起,它们还能叫几天?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刮风,等着下雨,等着这棵树自己倒下,或者……被雷劈倒。”
话音刚落,书房角落的阴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赵铁柱如同融入暗处的磐石,无声无息地显出身形,他向前半步,压低嗓音道:“公公,查清楚了。从北境一路尾随我们回京的那几拨‘尾巴’,其中一伙,是陈明远暗中豢养的死士,约莫十五六人,身手不弱,藏匿在西城贫民区。另一伙……手法更老道,行动更隐蔽,几乎不留痕迹,我们的人费了很大力气才摸到一点边,种种迹象表明,他们与宫里头有牵扯,很可能出自……内卫。”
“陈明远?”王瑾眼中寒光一闪即逝,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父亲陈延敬的棺材板怕是还没钉稳吧?不在家‘丁忧守孝’,反而忙着豢养死士,跟踪钦差……看来,陈家是真不打算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还有,”赵铁柱继续禀报,声音更沉,“安插在陈府外围的暗桩发现,这几日深夜,常有身份不明、遮挡面容之人悄悄出入后角门。其中一人,虽然作商贾打扮,但身形步态、下意识的躬身姿态,与我们之前记录的坤宁宫掌事太监刘保,有七分相似。”
“坤宁宫……”王瑾缓缓吐出这三个字。皇后虽因太后之事失势被幽禁,但其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残余的党羽果然贼心不死,仍在暗中串联。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花香此刻闻来,却带着一股沉闷的、山雨欲来的铁锈味。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这看似花团锦簇的盛世繁华之下,悄然收紧。外有士族余孽(陈明远)磨刀霍霍,心怀灭门之恨;内有后宫残敌(坤宁宫)蠢蠢欲动,图谋死灰复燃;而高高在上的那位帝王,心思更是深如渊海,难以揣测。
这用无数心血、乃至性命搏杀换来的凯旋荣耀,竟比身处北狄大营、面对毒酒弯刀时,更令人感到窒息与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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