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的血腥味尚未完全从京城上空散去,清洗的余波依旧在暗处涌动。菜市口一连数日都有囚车押送犯人赴刑,引得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既有对“乱臣贼子”的唾骂,也有对那场夜间宫廷厮杀的恐惧与猜度。
瑾园却反常地恢复了宁静,甚至比之前更加门庭冷落。那些曾经趋之若鹜的官员们,此刻仿佛集体患上了“健忘症”,再无人轻易投帖拜见。偶有马车从门前经过,也是匆匆加速,生怕沾染上什么不祥的气息。
王瑾乐得清静。他深知,此刻的沉默与距离,对他而言是一种保护。他每日按时入宫,在已经彻底掌控、焕然一新的司礼监处理公务,将宫变案的审讯记录、证据链、牵连名单,分门别类,整理成详尽的奏报,每日递送入乾清宫。他做得一丝不苟,既不隐瞒,也不渲染,只是客观陈述。
然而,乾清宫那边,除了例行的“知道了”、“皇上嘉许少保辛劳”之类的回复,再没有任何进一步的指示。关于二皇子的处置,关于对有功人员的封赏,关于朝局后续的稳定……皇帝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泥塑木雕,对一切都沉默以对。
这种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都更让人心头发毛。那是帝王心术最深的体现,是一种无声的审视、权衡与……猜忌。
这日午后,王瑾在司礼监值房翻阅一本古籍,小禄子悄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公公,方才乾清宫吴公公(皇帝新的贴身太监之一)过来传话,说皇上明日辰时,于御书房召见您。”
王瑾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终于要见面了。
“可说了是何事?”
“没有。只说让您准时前去。”小禄子低声道,“不过吴公公私下提了一句,说皇上这两日精神稍好,看了不少奏章,还……单独召见了三皇子殿下两次,每次时间都不短。”
三皇子?王瑾心中一动。这位皇子生母位份不高,性情温和,在朝中并无明显势力,以往也并不突出。皇帝在此时频繁召见三皇子……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了。”王瑾合上书,面上波澜不兴,“下去吧。”
小禄子退下后,王瑾独自静坐良久。皇帝的身体,皇子的选择,朝局的平衡,以及自己这个刚刚以血腥手段“匡扶社稷”的权宦……无数线索在他脑中交织。
他隐约感觉到,皇帝似乎在为某种“后事”布局。而自己,在这个布局中,恐怕已不再是一把纯粹的“刀”,而成了一个需要被重新衡量、甚至可能被安置(或清除)的“变数”。
功高震主,权倾朝野,手段酷烈……这些标签叠加在一起,在任何一位帝王心中,都足以构成最深的忌惮。更何况,自己还知道太多皇室不堪的内幕(如二皇子参与宫变)。
翌日辰时,御书房。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将书房内照得明亮温暖,驱散了部分药味。皇帝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上穿着常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甚至比病重前更加深沉难测。书房内除了皇帝,只有那位吴公公侍立在角落,低眉顺眼,如同不存在。
“奴才王瑾,叩见皇上。”王瑾依礼参拜。
“平身,赐座。”皇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王瑾谢恩,在准备好的锦墩上坐下半个身子,姿态恭谨。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书案上一份奏折,正是王瑾昨日呈送的关于宫变案最终审讯结果的汇总。“陈明远、雷豹、刘保等一干首恶,罪证确凿,供认不讳。附逆者共计三百七十一人,皆已明正典刑。二皇子……受奸人蒙蔽,驭下不严,致使府中有人卷入,然查无直接参与谋逆之实证。”皇帝缓缓念着其中的关键结论,抬眼看向王瑾,“王瑾,依你之见,二皇子,当如何处置?”
来了。最核心、最棘手的问题。
王瑾心中凛然,知道这是皇帝对他忠诚与智慧的终极考验。他略一沉吟,谨慎开口:“回皇上,二皇子殿下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此案虽有府中之人涉案,然殿下是否知情,是否有意,仅凭现有口供与物证,确实难以定论。奴才以为,此事关乎天家体面,关乎皇室亲情,更关乎朝野人心安定。如何处置,非奴才一介阉人所能妄议,唯请皇上圣心独断。无论皇上如何裁决,奴才定当遵旨办事,绝无二言。”
他将皮球踢回给皇帝,同时明确表态:自己只忠诚于皇帝,不参与皇室内部事务,不持立场,一切听凭圣意。这是最稳妥,也最聪明的回答。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你倒是滑头。也罢,老二……圈禁宗人府,无旨不得出。其府中属官,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此事,到此为止。”
“皇上圣明。”王瑾躬身。圈禁,已是极重的惩罚,等于彻底断绝了二皇子的政治生命,但保住了性命和皇子名份。皇帝此举,既惩戒了儿子,也保全了皇室颜面,更避免了进一步牵连扩大,引发其他皇子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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