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家小院潜伏的第五日，王瑾觉得时机已渐成熟。
陈老栓那边暗中联络了七户受害最深、态度最坚决的庄户，零零散散搜集到了一些地契抄本、按着血手印的借据、目击胡四行凶的证人口述（已记录画押）、甚至还有一截当年打断人腿的木棍（被受害者家属偷偷藏起）。虽然有些证据年代久远或不够直接，但已足以拼凑出胡四横行霸道、草菅人命的轮廓。
赵铁柱那边也有突破。他们冒险潜入胡四管家在镇上的外宅，偷拍到了管家与永昌货栈二掌柜秘密交接的账册副本（用特制药水显影技术快速抄录）。账册显示，胡四近年来通过虚报皇庄损耗、克扣庄户口粮等方式，将大量粮食、皮货等物资低价处理给永昌货栈，获利颇丰，而货栈则通过其渠道销往外地甚至京城，其中部分利润又流回了胡四和皇庄总管衙门刘太监的腰包。更有一条记录隐约提到“西南特供香料，丁字库转手，利十倍”，虽然隐晦，却与之前的线索对上了。
此外，瑾卫还监听到胡四与心腹的谈话，得知皇庄总管衙门的刘太监前日派人传来口信，提醒胡四“最近京城风向不对，可能有巡查，收敛些，账目做干净”。这证实了刘太监与胡四的勾结，也说明京城那边可能已经有人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不能再等了。一旦胡四收到更明确的警告，或者刘太监亲自下来“指导工作”，再想动他就难了。
王瑾决定，明日一早，正式亮明身份，进驻瑞安庄管事府，打胡四一个措手不及。
翌日清晨，秋高气爽。王瑾换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正式官服——绯色蟒袍，虽然为了出行简便未用最隆重的款式，但依然威仪十足。婉儿也换上了体面的宫女服饰。赵铁柱挑选了四名身材高大、气势沉稳的瑾卫，换上宫中侍卫的服饰，作为明面护卫。一行人不再遮掩，骑着马（王瑾坐轿），带着简单的行李，径直朝着瑞安庄管事府而去。
庄户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绯袍太监，宫中侍卫，这分明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消息像风一样瞬间传遍整个庄子。人们纷纷从破屋里探出头，躲在远处观望，脸上写满了惊疑、畏惧，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被压抑到极致的期待。
胡四显然也提前得到了门口眼线的急报，连官服都来不及穿整齐，便带着几个管事连滚爬爬地迎出了院子，脸上堆满了谄媚而惊惶的笑容。
“哎哟哟！不知是哪位公公驾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胡四打千儿行礼，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打量着王瑾，心中惊疑不定。司礼监掌印太监！这可是宫里顶尖的大太监！怎么会突然跑到这穷乡僻壤的皇庄来？难道是刘公公说的“巡查”？可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王瑾端坐马上，目光淡淡扫过胡四及其身后一干人等，最后落在那些远远围观、面黄肌瘦的庄户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地传开：“咱家王瑾，奉皇上旨意，督查京西皇庄事务。尔等便是瑞安庄庄头胡四？”
胡四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他连忙应道：“是是是，小人正是胡四。王公公一路辛苦！快请府里歇息！”他侧身引路，额角已渗出冷汗。
王瑾下了马，在胡四的陪同下走进管事府。府内倒是比外面庄户的房子齐整不少，但也透着一种暴发户式的俗气。正堂布置得倒是像模像样，胡四忙不迭地让人上茶。
王瑾没有坐，只是站在堂中，打量着四周，慢条斯理地道：“胡庄头，咱家奉旨督查，首要便是厘清皇庄田亩、户口、历年产出及赋税缴纳情况。请将一应账册、鱼鳞图册、庄户名簿，立刻取来，咱家要查阅。”
胡四脸色一白，账册？他那些账目如何见得光？支吾道：“王公公……账册繁多，且历年文书保存不善，有些……有些恐难以找全。不如您先安顿下来，容小人稍作整理，再……”
“无妨。”王瑾打断他，语气转冷，“乱的便整理，遗失的便说明缘由。皇上既然派了咱家来，总不能空手而回。还是说……胡庄头有什么难处，不方便让咱家看账？”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带着明显的质疑。堂内气氛瞬间凝滞。胡四身后的几个管事吓得大气不敢出。胡四本人更是汗流浃背，他摸不清这位王公公的底细和来意，是例行公事？还是专门来找茬的？
“不敢不敢！小人这就去取，这就去取！”胡四不敢再拖延，连忙吩咐手下人去搬账册。他心中飞快盘算，账目是做过的，虽然粗糙，但表面功夫还能应付，只要这位公公不深究……或许还能蒙混过去。
很快，几口大木箱被抬了上来，灰尘扑面。王瑾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近年的账册，目光扫过那些粗陋的收支数字，心中冷笑。假账做得毫无技术含量，收入支出完全对不上庄子的实际状况，漏洞百出。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合上账册，对胡四道：“账册繁杂，需细细核对。胡庄头，咱家初来，对庄内情形不熟，你陪咱家去田里走走，看看庄户，顺便也听听庄户们怎么说。”
胡四心中叫苦，看账目还能糊弄，去看田问户，那帮泥腿子万一有不知死活的乱说话……可他不敢拒绝，只得硬着头皮答应：“是是是，小人给公公引路。”
王瑾带着婉儿、赵铁柱及两名护卫，由胡四陪同，走出管事府。门外早已围了不少胆大的庄户，见他们出来，纷纷后退，却又不肯散去，眼神复杂地望着。
王瑾没有上马，而是步行。他走得很慢，目光仔细地掠过道路两旁破败的屋舍、荒芜的田地、淤塞的沟渠。偶尔停下，询问路边庄户家中几口人、田地多少、收成如何、租税几何。
有胡四在场，庄户们起初畏畏缩缩，不敢多说，只含糊应着“还好”、“托皇上的福”。王瑾也不逼问，只是点点头，继续前行。
直到走到西头陈老栓家附近。陈老栓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那快要倒塌的窝棚门口，远远望着。当王瑾目光扫过他时，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道决绝的光，忽然扔掉拐杖，扑通一声跪倒在路中央，嘶声喊道：
“青天大老爷！草民陈老栓，有血海深冤，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炸响了沉寂的瑞安庄！
喜欢宦海浮沉从Darling到掌事请大家收藏：(www.2yq.org)宦海浮沉从Darling到掌事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