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没有人敢出半点差错。
太子一路跟着,步子稳,眼神也稳,昨日那些叮嘱显然都没有白讲。
进了庙门之后,四周一下静了下来。
外头的风声、人声,都像被隔开了。
赵桓站在最前头,看着列祖列宗的神主,没有急着动。
礼官低声请示:“官家,可行礼。”
“行。”
一整套礼下来,稳而不乱。
跪、起、进、退,皆有定数。
礼官宣声之后,祝文被奉了上来。
按礼,本该由礼官代读。
可赵桓摆了摆手。
“朕自己来。”
这一句,让不少人都一愣。
礼官还想说什么,李纲已经先开口:“依官家之意。”
于是祝文递到了赵桓手里。
他展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平平开口。
“嗣皇帝臣桓,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前——”
声音不大,但在庙里很清楚。
没有人敢抬头。
祝文里那一件件事,被他一字一句念出来。
守汴梁,拒强敌。
清朝堂,除伪逆。
复河北,收燕云。
平西夏,灭金国。
开南洋,通西域,立边司。
修田法,定商律,建学政,整军伍。
每念一条,都不带夸耀,只像是在报账。
太子站在后面,听得很清楚。
他忽然发现,很多平时在奏报里看到的大事,真到了太庙前,其实都很简单。
不是谁说得响,而是谁做到了。
念到后段,赵桓的声音更沉了一些。
“又祭靖康之际殉国军民,及后岁诸战死难将士。”
“朕不敢忘。”
“今社稷稍安,疆土稍定,法度稍明,百姓稍有生路。”
“此皆先人余烈、忠臣死节、将士用命、百姓忍苦而得。”
“非朕一人之能。”
这一句一落,后面的许多人眼圈都动了一下。
尤其是岳飞。
他从黄河打到河北,从西北打到北地,亲眼看过太多死在路上的人。
这句“非朕一人之能”,不是谦词。是真的。
赵桓继续往下念。
“臣昔居危局,不敢自退。”
“今日告庙,不敢自矜。”
“但求上对列祖,下对生民,不负此身,不负此时。”
念到最后,他将祝文缓缓合上,交给礼官焚于香炉前。
火起时,庙中仍旧很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香火和纸灰一点点升上去。
礼官本以为到这里,仪式便算完了,正要请官家退。
却见赵桓忽然又往前一步。
这一动,连王德心里都紧了一下。
可他没有出声,只看着。
赵桓没有破礼太多,只是在焚祝之后,再次向神主方向行了一礼,动作比先前更慢。
然后,他才转过身来。
礼官立刻高声唱道:“礼毕——”
众人依次退下。
出了太庙之后,空气才像重新动起来。
百官依次整列,谁也不敢喧哗。
赵桓没急着走,只站在太庙阶下,转头看向太子。
“方才可听明白了?”
太子低头,声音有些发紧。
“听明白了。”
“明白什么?”
“告庙不是报喜。”
“是交代。”
赵桓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不错。”
“记着这句话。”
“人坐得越高,越不能只学会让人夸你。”
太子郑重应道:“儿臣记住了。”
这时,李纲和岳飞也已退到近前。
李纲轻声道:“官家今日这一祭,足够了。”
赵桓看向他。
“你怕朕走得太满?”
李纲没有否认。
“臣怕。”
“但今日不怕了。”
张浚在旁边也接了一句:“这才叫告庙。”
“不夸自己,反而更压得住人心。”
岳飞没多说,只是抱拳低声道:“将士若知道官家今日祭了他们,心里会安。”
赵桓听完,沉默片刻,才道:
“他们该得这一祭。”
“不是赏,是账。”
这句话说出来,李纲等人都没接。
因为谁都懂。
从靖康开始到今天,死的人太多了。
一场场打下来,若最后连一句交代都没有,那前头那些血就白流了。
告庙之后,本该各自散去。
可赵桓并未立刻回宫,而是让王德带着太子先退半步,自己站在庙门外,看了很久。
王德远远候着,不敢催。
太子站在一边,也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桓才像是把心里那口气慢慢放平,转身往外走。
下了台阶后,太子忽然跟上来,小声问了一句:
“父皇,方才你念到‘不负此身,不负此时’时,心里在想什么?”
赵桓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走了几步,才淡淡道:
“想起很多人。”
“也想起朕刚醒来那时候,连明天能不能活都不知道。”
太子没再往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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