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谈话室,周绍龙正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屋子里只有一盏日光灯,瓦数很大,白色的光从顶棚照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晃晃的。
墙边有一排柜子,上面放着文件盒和记录本。
正对着他的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两名纪检干部,一个在低头翻看材料,一个看着他。
屋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墙角空调机低微的嗡嗡声。
周绍龙已经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中间站起来过五次。
第一次说要去洗手间,一直看着他那人,陪着去了,三分钟后回来了。
第二次说头疼,问有没有止痛药,很快拿来,他没吃。
第三次说想喝水,喝了一口又一口,似乎那水很好喝。
第四次说屋里太闷想出去透口气,被那个纪检干部客客气气地拦了回去。
第五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又坐下了。
平日里,市府常务副的大秘,走到哪儿都颐指气使,代表乔文栋发号施令,得意的很。
从来没有被人晾在一边,不闻不问。
更没体会过,突然失去自由的滋味。
他想起来上午来送举报信的时候,自己还叮嘱过周志勇“这件事要尽快办”,当时他心里虽然知道下午要来这里,但语气还是带着命令的。
因为那是乔文栋的指令。
那时候,他站在周志勇办公室里,腰板是挺直的,说话不紧不慢,底气足得很。
到了下午,他自己坐在了这张椅子上。
身份转换之快,比翻书还快。
加上等着被发落的滋味,简直太难受了。
他突然很怀念平时忙忙碌碌的日子。
如果让他重来,他宁愿做一个整天坐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的小科员,也不想成为乔文栋的牺牲品,面对即将开始的牢狱之灾。
他无法发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搓得裤面那块布料都起了毛。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一直盯着他的纪检干部,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块被搓得起毛的布料。
他不知道周志勇什么时候来。
乔文栋说周志勇会接手他的案子,
可他现在坐在这儿两个小时了,来问话的是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问的都是程式化的问题,语气倒是客气,可越客气他越觉得心里没底。
终于,对面那个纪检干部放下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绍龙,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周绍龙嘴唇动了动,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那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和领导请示一下。”
那个人站起来,拿着材料往外走。
另一个人也跟着起身,准备一起出去。
门被推开,周绍龙下意识看向门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那里经过。
四目相对。
周绍龙打了一个冷颤。
陆云峰。
他怎么在这?
难道,陆云峰的手伸到了纪检委?
怎么可能?
门在他眼前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了锁槽里。
周绍龙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谈话室里,日光灯在上面嗡嗡地响着。
他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户外面是纪检委大院的后院,几棵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朦朦的天空。
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进去,又走回椅子旁边坐下。
他脑子里疯狂地在转。
这个陆云峰,怎么哪里都少不了他。
正阳县那么多干部栽在陆云峰手上,
到了吉海市才几天,郑经亮又栽在陆云峰手上,李玉福也是栽在陆云峰手上,马上陈建国也快栽在陆云峰手上了。
陈继业在外面跑了那么久,一回来就被抓。
那个人像是天生来收拾他们的。
想到这儿,他的手指又开始搓膝盖。
陆云峰的出现,彻底击碎了他心底仅存的侥幸。
原本稳住的心态,慢慢开始崩塌。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近一年来,所有事情的始末,越想越慌,越想越绝望。
从最开始的正阳开始,乔文栋去城关镇考察,镇上的招商办主任是刘芳芳,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汇报工作的时候声音挺好听的,穿着一件浅色的套装,头发盘在脑后。
乔文栋听她汇报完问了好几个问题,照例说了鼓励的话,临走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
当时,他站在乔文栋身后,看见了那个眼神。
没过多久,县里把刘芳芳提了副镇长。
紧接着,刘芳芳跟陆云峰离了婚。
又没过多久,刘芳芳给乔市长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说副镇长的公示被暂停了。
当时乔文栋指示他调查了刘芳芳的背景,确认安全后,说“你处理一下”。
他就给刘芳芳回了电话,说“别着急,乔市长会想办法的”。
然后,他安排了刘芳芳去云顶国际俱乐部。
那天乔文栋打完球出来,刘芳芳已经在他平时休息的豪华包间前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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