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苏晓晓是被鸡鸣叫醒的。
她躺在老宅的硬板床上，听着此起彼伏的鸡叫声。先是远处谁家的公鸡长啼，然后近处的应和，最后后院那只也加入了合唱。
“晓晓，起了没？”奶奶在门外喊，“早饭好了。”
早饭是白粥、咸鸭蛋，还有昨晚剩下的肉丸。粥熬得稠，米香扑鼻。
爷爷已经吃完，坐在门槛上卷旱烟：“一会儿跟我去菜地？”
“好。”苏晓晓点头。
菜地在老宅后面。一畦畦白菜、萝卜、蒜苗绿油绿的，叶子上挂着晨露。
“这是冬菠菜，霜打过才甜。”爷爷递给她小竹篮，“今天收点菠菜，再拔几颗萝卜。”
苏晓晓蹲在菜畦边。她攥住菠菜根部，轻轻晃，往上提——第一棵拔断了，叶子散一地。
“劲儿使大了。”爷爷笑，“再来。”
第二棵成功拔出。根须带着湿润的泥土，在晨光里显得鲜活。
收完菜往回走，路过池塘。一群鸭子在岸边，看见人来，嘎嘎叫着往水里扑。
“这是阿旺伯家的鸭子。”爷爷说。
一只鸭子脱离队伍，摇摇摆摆朝田埂走去。
“哎，那只跑了。”苏晓晓指着。
爷爷捡起竹枝递给她：“你去赶回来。”
她小心地靠近鸭子。鸭子歪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回去，回去。”她小声说，挥了挥竹枝。
鸭子反而朝更远的田里走。
“从侧面绕过去。”爷爷指点，“堵它回池塘的路。”
苏晓晓学着做。她绕到侧面，张开手臂，慢慢把鸭子往池塘方向赶。鸭子终于调转方向，扑棱着跑回鸭群。
“成功了！”她回头。
爷爷笑着点头：“城里姑娘，学得快。”
回到老宅，奶奶在后院喂鸡。一把谷粒撒出去，十几只鸡从四面八方扑来。
“晓晓来试试？”奶奶把簸箕递给她。
苏晓晓有点怕。那些鸡的喙看起来很尖。她抓了一小把谷粒，闭眼撒出去。谷粒落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鸡群立刻围过来，在她脚边啄食。
“它们认得你吗？”她问。
“怎么不认得？”奶奶指着那只最肥的花母鸡，“这是‘大花’，最会下蛋。那只芦花鸡叫‘小芦’，胆子最小。”
苏晓晓蹲下来看。原来每只都不一样——羽毛颜色、体型大小、甚至眼神。
午后阳光正好，爷爷泡了野菊花茶，花瓣在粗瓷碗里舒展。隔壁阿婆送来刚蒸的年糕，还冒着热气，硬要她尝。黏米混着红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和城里糕点不一样。她跟爷爷去村口小卖部买盐，老板娘塞给她一把花生糖：“晓晓都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是个小娃娃。”回程路过晒谷场，几个孩子在踢毽子——鸡毛扎的，踢起来哗啦响。孩子们邀她一起玩，毽子总不听话地飞走，他们笑成一团。
灶台边的墙上有用粉笔画的记号，记录着她的身高变化。最近的一道还是小学时留下的，早已模糊。
下午，林晚打来电话。
“喂，晚晚！”
“农村生活体验如何？”
“太有意思了！”苏晓晓靠着桂花树，“我今天赶了鸭子！还喂了鸡！鸡有名字的！”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鸭子的社会性行为是否有固定模式？”
苏晓晓大笑：“我不知道！但它们真的很聪明！”
她絮絮叨叨讲了一堆：怎么拔菠菜，怎么赶鸭子，怎么认星星——昨晚爷爷指给她看北斗七星，那些在城里被霓虹灯淹没的星辰，在这里亮得惊人。
“爷爷说，开春要教我插秧。”她兴奋地说，“奶奶答应等猪下崽了，留一只小的让我取名字。”
林晚安静地听着，偶尔问：“插秧的效率数据是多少？”
苏晓晓笑得肚子疼：“晚晚，你不要什么都用数据衡量嘛！就是……就是很好玩！”
晚上，奶奶拿出针线筐。
“教你纳鞋垫。”她说，“城里买的哪有自己纳的舒服。”
苏晓晓盘腿坐在炕上，学着穿针引线。针很细，布很厚，她第一针就扎歪了。
“不急。”奶奶握住她的手，“针要垂直下去，慢慢来。”
一针，一线。动作笨拙，针脚歪斜。
“这双给你爸爸。”奶奶拿起另一只正在纳的鞋垫，“他脚容易出汗，我多絮层棉花。”
苏晓晓停下针：“奶奶……你不生爸爸的气吗？”
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气。怎么不气？”她继续纳线，“但气归气，他是我儿子。天冷了，怕他脚凉；忙起来，怕他不好好吃饭。当娘的，就这样。”
苏晓晓低下头，用力纳下一针。
黄昏时她帮奶奶烧灶，火光在脸上跳动。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咕嘟冒泡。奶奶边炒菜边哼老歌，调子悠长。吃饭时爷爷说起爸爸小时候的糗事：偷摘邻居家的桃，摔了个大跟头。她笑得前仰后合。
第三天早上，她要走了。
爷爷奶奶把后备箱塞满：新米、鸡蛋、腌菜、腊肉，还有她纳的那只丑鞋垫——奶奶把她纳的和自己纳的一只配成了一双。
“常回来。”奶奶红着眼眶，“想吃什么，打电话。”
爷爷往她手里塞红包：“好好学习。”
车子驶离时，她从后视镜里看。两个老人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
她抱紧怀里的酱菜罐。盖子没拧紧，透出酸甜的香气。
手机震动。林晚发来消息：“明天图书馆见？陈浩说想打球。”
她回复：“好。”
车子驶上公路，田野退去，楼房渐起。
苏晓晓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掌心还残留着泥土的湿润，耳边还有鸡鸣鸭叫。
这是一个与她熟悉的城市截然不同的世界。粗糙，但温暖。
三天很短，短到只学会拔菠菜、赶鸭子、纳几针歪斜的鞋垫。
三天也很长。
车子汇入进城的高速车流。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流转的城市天际线。
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拔起的植物，根须上还沾着故土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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