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办公室弥漫着陈年试卷的气味。数学老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的不是试卷,而是几页钉在一起的复印纸。
“上周去师大开会拿到的,”老师将纸页递给林晚,“还没正式发表。作者在尝试用代数几何的方法描述拓扑序的相变。”
林晚接过。纸张边缘有复印机留下的灰痕,标题是英文:On the Algebraic Geometry of Topological Orders。作者单位: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她的目光在摘要处停留。每个词都认识:层论、上同调、非交换几何。但连成句子后,意义像水银般从指缝间滑走。
“谢谢老师。”她说。
“就知道你会喜欢。”老师笑了,笑容里有种成年人看着孩子走向深水区的复杂神情,“不过林晚——这已经完全超出高中甚至大学本科范围了。看不懂很正常,别太较劲。”
林晚点头,但心里知道:她一定会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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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她第一次没去食堂。教室里空无一人,阳光把她的影子钉在课桌上。她翻开论文第一页,在页边空白处写下第一个疑问:
为什么用导出范畴?
笔尖悬停。她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成立。
下午的语文课成了背景噪音。老师在讲《赤壁赋》,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她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个纤维丛的示意图。苏晓晓从斜前方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林晚的视线没有离开纸面。
放学后她去图书馆,在积尘的数学区找到一本《同调代数导论》。书是八十年代出版的,纸页泛黄,书脊开裂。她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狭窄过道里,就着昏暗的灯光读。空气里有纸张腐败的甜腻气味。
一个术语卡住她:Grothendieck拓扑。
她查索引,翻到相关章节,读完一段,又翻回前一页重读。如此循环三次,理解依然停留在字面。就像看一扇磨砂玻璃窗,知道后面有光,但看不见光源的形状。
图书馆闭馆铃响时,她借走了三本砖头厚的书。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阿姨,看了眼书脊,又看了眼她:“同学,这些是研究生教材。”
“我知道。”林晚说,“我会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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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物理课,她遇见周屿。
是在实验楼走廊,他刚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示波器的探头。两人擦肩时他停下脚步:“数学组在讨论你借的那些书。”
林晚抬起眼。
“老师说你在看代数几何。”周屿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用得着那么深的东西?”
“一篇论文需要。”她说。
“拓扑序那个?”
她点头。
周屿沉默了几秒。走廊尽头有学生在搬器材,铁架台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如果是层论那部分,”他终于说,“可能需要先看概形的定义。代数几何的起点和几何直觉不太一样。”
“我知道。”林晚说,“我在看。”
又是一阵沉默。周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有地方卡住的话,可以问。”
“好。”
对话结束。她继续往前走,听见周屿在身后说:“对了——”
她回头。
“别熬太晚。”他说,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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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凌晨两点,林晚在书桌前惊醒。
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被梦里的画面——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无穷维的空间里,周围是漂浮的数学符号。每个符号都在旋转、分裂、重组。她想抓住一个,但手穿过符号,像穿过一团雾。
坐起身时,心脏跳得很快。台灯还亮着,论文摊在桌上,她睡前在页边写下的笔记还墨迹未干:
问题:为什么紧化要考虑非豪斯多夫空间?
她盯着这行字,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三天梦见数学结构。不是浪漫的、诗意的梦,而是精确的、压迫性的梦。梦里没有人物,没有情节,只有不断变化的抽象形式。
白天,这种抽象开始渗透日常。
早饭时,她看着碗里的粥,脑子里在想流形的切丛。
走路去学校时,她看着梧桐树叶的脉络,联想到纤维丛的截面。
甚至苏晓晓跟她说话时——好像说了什么关于周末的事——她的第一反应是分析这句话的语义结构,而不是内容。
这是一种剥离。不是从世界中剥离,而是从自己对世界的惯常理解方式中剥离。她像一台被重新编程的仪器,开始用陌生的协议解析一切输入。
周五深夜,她终于推导到论文的最后一页。
结论部分,作者写了一句话:
“数学的真正魅力不在于解决问题,而在于发现问题——那些你甚至不知道存在的问题。”
她放下笔。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远处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像散落在黑天鹅绒上的珍珠。安静不是无声,而是一种低频率的嗡鸣——空调外机、远处高速公路、冰箱压缩机,所有这些声音混成一片稳定的背景噪声。
她忽然想:我对林知遥的执着,到底是在解决一个‘喜欢’的问题,还是在回避另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比如:为什么是他?
比如:如果从未遇见他,我的高中生活会是什么样?
比如:这种遥远而安全的观察,到底是在接近什么,还是在保护什么?
这些问题比拓扑序的相变更难。因为数学问题总有边界——定义域、值域、前提条件。而关于“自我”的问题,边界是模糊的,甚至可能是发散的。你永远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涵盖了所有变量。
她重新拿起论文,翻到第一页。在作者署名的位置——那个陌生的英文名字下面——她用铅笔轻轻写下:
“所有完满的证明,都始于承认某个不证自明的前提。而我的前提是什么?”
字迹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窗外,东边的天空开始泛出极淡的灰白色。晨光正在地平线处酝酿,但此刻还看不见。
又一个解题之夜结束了。
但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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