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课上,老师正在板书影响速率的因素:浓度、温度、压强、催化剂。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规律而清脆,嗒,嗒,嗒。
她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
墨迹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圆点,然后停止扩散。她本该在“温度”那一栏下面记下“范特霍夫规则”,在“催化剂”后面写上“降低活化能”。
但她写不出来。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想起老街裁缝店门廊下破碎的光,落在白衬衫肩上的光,在猫毛上跳跃的光。
“……所以当我们提高反应物浓度时,单位体积内的活化分子数增加……”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晚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这是一支她用了一年多的自动铅笔,金属笔夹已经有些松动,笔身有她思考时啃咬留下的细小牙印。她熟悉这支笔的重量、重心、笔尖划过纸张时的摩擦力。
就像她曾经以为,她熟悉那个世界。
那个由公式、定律、可观测数据构成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林知遥是一个常量——一个永远安静、永远疏离、永远在坐标系某个固定位置的常量。她花费十七个月建立起的观测模型,精密,自洽,牢不可破。
直到今天下午。
直到那只猫蹭过他的裤脚。
直到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猫的头。
那些动作的弧度、速度、力度——所有参数都超出了她的数据库。那不是“林知遥”这个常量应该有的行为模式。那是异常数据,是系统错误,是运行库里的一个bug。
可那个bug那么真实。
真实到她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在脸颊投下的阴影,看见光尘在他周身缓慢沉降的轨迹,看见他指尖触碰猫头顶时那种——她找不到词汇形容——那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林晚。”
老师点名了。
她猛地回过神,抬起头。全班的目光聚焦过来,包括第四排靠窗的那道目光——苏晓晓正侧着头看她,眉头微微蹙起。
“你来回答一下,”老师说,“催化剂为什么能改变反应速率,但不影响化学平衡?”
问题很简单。她上周才刚复习过这一章。
“因为……”她的声音有点干,“催化剂通过提供新的反应途径,降低反应的活化能,从而加快反应速率。但它同时降低正逆反应的活化能,所以……所以不影响平衡常数。”
她的回答完整,准确,无懈可击。
老师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林晚坐下的瞬间,感觉到膝盖在发软。她扶住桌沿,稳住身体。笔记本上那个墨点已经干透了,变成一个深色的圆斑。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后排几个男生站起来往外走,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前排女生在传阅一本娱乐杂志,翻页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苏晓晓旁边排绕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没有拉椅子,没有靠在她桌沿上,只是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坐着。
“你下午怎么了?”苏晓晓问。
她的语气很平常,声音也和平常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晚能感觉到——不是用理性分析出来的,而是一种更直觉的感知。就像你能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了半度,虽然温度计还没显示出来。
“没什么。”林晚说,合上化学书,“可能有点累。”
“哦。”苏晓晓顿了顿,“看你在走神。”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是陈述,不是关心。以前苏晓晓会说“魂又被哪道题勾走啦”或者“喂,回神了”,带着那种亲昵的、略带责备的调子。现在她说“看你在走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在想一道题。”林晚撒了谎。她的撒谎技巧很差,但苏晓晓没有追问。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这种沉默很陌生。不是以前那种可以各自想事情的、舒服的沉默,而是一种……充满未竟之语的空白。像两个人站在一扇玻璃门两边,都能看见对方,但声音传不过来。
“对了,”苏晓晓换了个话题,语气稍微轻快了些——但那种轻快像是刻意调整过的,“周末秦岚姐他们有个小聚会,在江边的旧书市。挺有意思的,你要不要……”
“我这周末要去市图书馆查资料。”林晚打断她,语速有点快,“数学组有个新课题,要用的几本书只有市图有。”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不是因为撒谎——她确实要去市图书馆,数学组也确实有新课题——而是因为那个打断的姿态。太急切,太生硬,像在推开什么。
苏晓晓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标准的弧度,点点头:“好,那下次吧。”
下次。
这个词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然后轻飘飘地落下。
苏晓晓站起来。她没有说“那我先回座位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顺手帮林晚理理翘起来的头发。她只是站起来,转身,走回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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