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苏晓晓接到苏明远微信时,正在翻那本手工册子。
「在家吗?爸爸现在过来,有事跟你说。」
消息很简短,像工作通知。苏晓晓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在。」
苏明远已经一个月没回过这个家了。上一次见面,他坐了四十分钟,接了三通工作电话,走时给她一张卡:“想买什么自己买。”卡她没动,塞在抽屉深处。
门铃响时是三点半。苏晓晓打开门,苏明远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纸袋,纸袋上印着某个高档甜品店的logo。
“给你带了蛋糕。”他说,声音努力放轻松,但能听出刻意的调整。
苏晓晓让开门。苏明远走进来,把纸袋放在餐桌上,在沙发上坐下,苏晓晓站在餐桌边,没过去。
“最近学习怎么样?”他开口,是标准的开场白。
“就那样。”
“听说期中考试刚结束?考得……”
“爸。”苏晓晓打断他,“你今天来,不是要问我成绩吧。”
苏明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太明显了,像程序运行到不熟悉的指令时的那一秒卡顿。
“也是,”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僵硬,“晓晓长大了,不用爸爸总盯着学习。”
他又停顿了几秒,像是在脑内排练接下来的话。“是这样的,”苏明远终于进入正题,声音恢复了平时在会议室里的平稳,“爸爸决定结婚了。和沈薇阿姨,你见过的。”
他说完,看着苏晓晓,等待她的反应。他预设的反应应该是惊讶、疑问,或者至少是好奇。他准备好了回答:“她是个很好的人”“我们会相处得很好”“以后多一个人关心你”。
但苏晓晓没有反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种平静不是故作镇定,而是……了然的平静。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下个月。”苏明远说,突然觉得准备好的那些解释都说不出口了,“婚礼不会大办,就请几个亲近的人……”
“所以你专门来一趟,”苏晓晓说,声音很轻,“就是为了通知我这件事?”
“不是通知,是……”苏明远卡住了。他发现自己无法定义这次谈话的性质。
“我知道了。”苏晓晓说,转身走向自己房间,“蛋糕放那儿吧,我最近戒糖。”
“晓晓。”苏明远站起来。
苏晓晓停在房门口,没回头。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苏明远说。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他像是在乞求女儿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一个扮演“开明父亲”的机会。
苏晓晓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很干净,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照出苏明远此刻所有的勉强、尴尬和虚弱。
“问什么?”她说,“问你为什么突然要结婚?问你是不是真的爱她?还是问你……”她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像一把小刀,轻轻划开空气,“需要这场婚姻来证明什么?”
苏明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不需要证明什么。”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些,“沈薇是个很好的人,我们在一起很合适……”
“合适。”苏晓晓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个有趣的词汇,“所以是‘合适’,不是‘喜欢’。”
“晓晓,成年人的感情不是你们小孩子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苏晓晓打断他,“我知道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需要权衡利弊,需要计算得失。所以爸,你计算好了吗?这场婚姻能给你带来什么?更多的资源?更好的名声?还是……”她看向那个甜品店的纸袋,“一个能记得你女儿‘应该喜欢蛋糕’的、合适的妻子?”
苏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用回答。”苏晓晓说,“反正你也不会说实话。你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包装成‘为我好’‘为这个家好’。以前是忙工作,现在是结婚。下次是什么?爸,你有没有哪怕一次,能诚实地告诉我,你就是想要,不为别的,就是你自己想要?”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
“妈妈离开你的时候,”苏晓晓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八岁。我记得她最后看你的眼神——不是恨,是累。她说‘苏明远,你永远在证明,证明给所有人看你过得很好。可你问过自己吗?你真的过得好吗?’”
她看着父亲逐渐苍白的脸:“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你懂什么?”苏明远的声音干涩。
“我懂你为什么永远在缺席。”苏晓晓说,“因为你不敢在场。在场意味着要面对真实——真实的家庭,真实的感情,真实的你自己。而你害怕那个真实的自己不够好,不够成功,不够让人羡慕。所以你躲到工作里,躲到应酬里,现在……躲到一场‘合适’的婚姻里。”
她说完,拉开房门。
“婚礼我就不去了。替我恭喜沈薇阿姨。”她顿了顿,“恭喜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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