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阳光正好斜照进客厅。
林建国从书柜底层拿出那副老象棋。棋盘是划着格子的塑料布，边角已经起毛，棋子是沉甸甸的木料，红黑两色都磨得油亮，尤其是“将”、“帅”两枚，顶上的圆疙瘩几乎被摸平了。
“来两盘？”他把棋盘铺在茶几上。
林晚从数学题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好。”
摆棋。红先黑后，林晚执红。她摆得很慢，每个子都放在格子正中央，误差不超过一毫米。林建国则随意得多，但摆出的阵型是标准的“屏风马”——他下了三十年的开局。
第一步，林晚走“炮二平五”。中炮开局，最直接。
林建国走“马八进七”。应对稳健。
前十分钟，只有棋子落下的啪啪声。林晚身体前倾，视线在棋盘上做线性扫描，大脑里在建模：如果走车一平二，对方可能马二进三，然后……她模拟了三个分支，评估了每个终局的子力优劣，选择了一个期望值最高的。
她的手伸向“车”。
“等一下。”林建国忽然说。他手指点了点林晚的左翼，“你的‘马’还没动，这个‘相’飞不起来。如果我现在走‘卒七进一’，你的中炮就脱根了。”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她重新计算。确实，她忽略了“相”对“炮”的间接依赖关系。这个漏洞在五步后才会显化，但父亲在三步前就看到了。
她撤回“车”，改为“马二进三”。先巩固阵地。
林建国微微点头，没说话。
棋盘上，楚河汉界分明。红黑双方渐渐纠缠在一起。林晚的进攻像她的解题思路——清晰，锐利，直指目标，但有时会因为过度聚焦而忽略侧翼。林建国的防守则像他审图纸——先确保没有结构性漏洞，再寻找对方的计算误差。
“将军。”林晚第十七步时，用“车”沉底。
林建国看了看，把“士”撑起来。解将，但损失了位置优势。
“你刚才如果走‘马五进六’，”他说，“我会很麻烦。但你太急着将杀了。”
林晚盯着棋盘。她在复盘。是的，马五进六可以同时威胁“车”和“炮”，是一步多线程攻击。她选择了单线程的最优解，而不是系统的最优解。
“我重算。”她说。
“不用。”林建国摆摆手，“下棋没有重来。记住这个模式就行。”
第二盘开始。林晚调整了策略，她开始计算更多分支，评估更长期的风险。但父亲总能在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走出一步看似平淡、实则扭转局面的棋。
“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第一次。
两人都没动。林晚正陷入一个复杂的残局，她少一个“炮”，但多两个“兵”过河。她在计算“兵”的推进速度和对方“车”的拦截路径之间的不等式。
“听见没有？菜要凉了！”母亲第二次喊，声音近了。
林建国应了一声：“马上，这盘下完。”
“每次都马上！”母亲走到客厅，手里还拿着锅铲，“就知道下棋。说了今天中午要去商场，那个抽奖活动下午两点就结束。”
林晚根本没听见。她在心里列方程：设兵前进一格所需时间为t1，车移动一格所需时间为t2，棋盘距离为d……她在求解一个动态博弈问题。
“林晚！”母亲提高了声音。
“嗯？”林晚茫然抬头，眼睛还盯着棋盘。
“吃饭！然后去商场！”
林建国叹了口气，手指在“将”上摩挲了一下，那木头温润的触感。“行行，吃饭。”他站起来，对林晚说，“这盘算和棋。吃完饭继续。”
林晚这才从棋局里挣脱出来。她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深水浮出水面，需要时间适应光线。“……好。”
餐桌上，两人都吃得很快。林晚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残局，筷子无意识地扒着饭。林建国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今天是28号，商场月底清仓打折最后一天。妻子上周就念叨要买件夏天穿的衬衫。
“快点吃，”母亲催促，“去晚了停车场都没位置。”
林建国赶紧夹菜：“在吃在吃。”
林晚则突然放下碗：“爸，刚才那个局面，如果我走‘兵六进一’而不是‘车九平八’，是不是更好？”
林建国想了想：“‘兵六进一’会暴露你的‘帅’。但如果你先走‘相三进五’巩固中路，再进兵……嗯，可以试试。”
“你们两个！”母亲哭笑不得，“能不能先关心关心商场打折？今天满三百能抽奖呢。”
“关心，关心。”林建国笑着，给妻子夹了块排骨，“吃完就去，给你当参谋。”
林晚已经又沉浸进去了。她用手指在桌布上画着棋盘格，模拟父亲的建议。“相三进五，然后兵六进一，对方如果车八进二……”
母亲看着她，摇摇头，还是笑了。这父女俩一下棋就与世隔绝，她早习惯了。
她回厨房盛汤，心里想着：商场夏装清仓，得给晚晚买件新T恤，袖子短了。老林的衬衫领子也磨薄了，折扣大的话一起换。满三百能抽奖，一等奖电饭煲，要是抽中了就给妈送去。
“汤来了，”她把碗放下，“真得快点了，去晚了好看款式该没了。”
“好嘞。”林建国扒完饭。
林晚也终于回神，端起汤碗，眼睛还瞟着棋盘。
母亲看着两人，那点焦躁散了。日子就是这样，丈夫女儿沉浸在他们的世界里，她负责把生活落到实处。精打细算，添置家用，都是分内的事。
“吃完碗放水池就行。”她解下围裙，“换衣服，十分钟后出发。”
“马上。”
林晚起身回房，手指还在模拟落棋。
母亲走到玄关，检查钱包和购物袋，心里默念清单。窗外阳光很好，适合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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