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分,老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
苏明远在服务员引领下走上楼梯,看见王老师已经坐在那里,面前一杯龙井冒着淡淡热气。他快步上前,伸手:“王老师,让您久等。”
“苏先生很准时。”王老师起身握手,两人落座。
“王老师特意约我,是为晓晓的事?”苏明远开门见山。
王老师不急不缓地倒了杯茶推过去:“上学期运动会,女子接力赛前,咱们班两个队员紧张得手抖。晓晓拉着她们在场边做深呼吸,说了些话。后来那组跑了第二名——不是最快的,但比平时训练成绩都好。”
苏明远静静听着。
“艺术节布置展板,文艺委员设计的背景太复杂,时间来不及。晓晓建议简化图案,用色块拼接代替细节描绘。最后展板按时完成,还拿了年级第三。”
“班级组织去看敬老院,她主动陪一个不太说话的奶奶聊了一下午。回来后写了篇感想,没交给老师,就放在自己周记里。”
王老师顿了顿:“这些事都不大,但需要有人愿意做。晓晓就是那个愿意做的人。”
苏明远点头:“她从小就这样。”
“现在不是了。”王老师说。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隔壁桌传来谈笑声,服务员提着水壶走过。
“这学期开始,”王老师放下茶杯,“变化很明显。课间她座位旁不再围着人,现在她总是一个人坐着,看窗外能看完整整一个课间时间。班级活动通知贴出来,她看都不看。”
“上周班会讨论春游地点,每个同学都发表意见,轮到晓晓时,她只说了两个字:‘随便’。然后继续低头看书——但其实她根本没翻页,就那么盯着同一页看了十分钟。”
苏明远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运动会报名,”王老师继续说,“体育委员挨个问项目。问到晓晓时,她说‘不参加’。上学期她报了三个项目,还主动组织啦啦队。”
“文艺汇演征集节目,她说‘没想法’。上学期她帮忙排了一个舞蹈,从选曲到编舞都参与了。”
“甚至班级大扫除,”王老师声音低了些,“她现在只做分配的任务,做完就走。以前她会主动帮别人,会把角落也打扫干净。”
王老师停顿片刻:“苏先生,这些变化不是渐进的,是突然的。”
苏明远知道那个突然是什么时候。
“那个时间点之后,”王老师说,“她就像变了个人。不是叛逆,不是反抗,是……把自己收起来了。像蜗牛缩回了壳里。”
苏明远沉默。窗外老街上有学生放学路过,说笑声透过窗户飘进来。
“孩子就像树。”王老师的声音很轻,“老师能做的,是保证阳光雨露,修剪歪枝。但树根扎在哪里,土壤是肥是瘠,根下有没有石头压着——这些,老师无能为力。”
他看向苏明远:“您是她的土壤,她的根。根出了问题,树才会这样。”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王老师。”
“不是明白的问题。”王老师摇头,“是要行动。树根需要松土,需要养分,需要把压着的石头搬开。”
他站起身,从钱包里取出茶钱放在桌上:“茶我请了。苏先生,您好好想想该怎么松这个土。”
王老师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
苏明远独自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茶杯里的茶叶已经完全沉底,水色澄黄。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老街染上一层暖金色。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掠过,车铃叮当作响。其中一个女生笑声特别清脆,让他恍惚间想起女儿以前也是这样笑的——那种毫无保留的、清亮的笑声。
苏明远站起身,拿起公文包。下楼时,服务员在柜台后抬头:“那位老师已经付过了。”
他点点头,走出茶馆。
四月的傍晚,风很轻柔,带着梧桐树新叶的气息。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薇的短信:“明远,晚上的饭局七点开始,李行长会到。”
他看了一眼屏幕,指尖在回复键上悬停片刻,最终按熄了屏幕。
街对面有家小店,橱窗里摆着各种工艺品。其中有个木雕的小树苗,根须雕刻得很精细,深深扎进基座里。旁边贴着手写标签:“茁壮成长”。
苏明远穿过马路,推开店门。风铃叮当作响。
“先生想看什么?”店主是位老人。
“那个木雕树苗。”
老人取出木雕递给他。入手温润,是上好的樟木,能闻到淡淡的木质香气。根须部分刻得尤其用心,每一缕都清晰可见。
“寓意好,”老人说,“根扎得深,树才长得稳。”
苏明远握着木雕,指腹摩挲过那些根须。粗糙的触感,带着手工雕刻特有的温度。
“多少钱?”
“一百八。”
他付了钱,把木雕小心地放进公文包夹层。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拉链半开,露出木雕的一角。樟木的香气在密闭车厢里慢慢弥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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