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陈越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辰王,看向斯卢己,看向狗奚,看向在场的所有三韩首领。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甚至连悲伤都没有了。
那是一种彻底麻木了的神情,就像一个人已经掉进了万丈深渊,在半空中发现底下不是水,而是岩浆,却已经无力回天。
“辰王,你先前不是问过我这神武大炮是什么东西吗?”
他的声音干涩,随即又无奈的嗤笑一声。
“喏……现在你看见了。”
随即,他把目光转向那片黑色的军阵,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这些甲胄,名叫藤玄甲,是由大乾大匠打造,坚固无比,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
“我当年在沧海郡时,手下的边军一人一领,而你们三韩……就算举全境之力,也凑不出五十领的。”
他的目光又扫过长矛、长戟、大刀、强弩。
“而这些兵器,每一件都是长安军械司打制的制式兵器,用的都是百炼精铁,千锤百炼,锋利无比。”
一口气说完这些,陈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吐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什么东西。
他的身体晃了晃,声音也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们问我为什么不早说这些……我说了,我从一开始就说了!”
“我说大乾很强,比你们想象的强得多,我说于毒不是此前那些汉朝的皇帝,大乾的军队更不是汉朝的边军……”
“可你们不信!你们觉得我在危言耸听,觉得大乾再强也打不到三韩来,觉得这穷山恶水就是铜墙铁壁。”
“现在,你们信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辰王跪坐在地上,仰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军阵,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那张常年杀伐养出来的横肉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神情……茫然,彻彻底底的茫然。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这片穷山恶水里称王称霸了半辈子,打过无数次仗,杀过无数个人,见惯了生生死死,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片铺天盖地的钢铁洪流,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恐惧,什么叫后悔。
后悔……是的,后悔!
他后悔当初为什么鬼迷心窍,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怂恿勾结陈越等人,去招惹大乾这个庞然大物。
可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
斯卢己靠在墙边,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这个辰韩的首领,这个总是眯着眼睛算计别人的阴鸷人物,此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和阴狠。
其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下颏一上一下,发出一连串咯咯咯的牙齿碰撞声。
狗奚更是直接,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陈越的衣领,那张胖脸上的肉剧烈地抽动着,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疯狂。
“陈越,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他们最多派三万人来吗?你不是说他们粮草撑不了多久吗?你不是说他们进不了大山吗?”
他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现在呢?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看看!这是三万人吗?这踏马是三万人吗?”
陈越被他揪住衣领,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那双疯狂的眼睛。
“我错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是我鬼迷心窍了,我总侥幸的以为于毒并不在乎这种小事,以为逃到三韩就能躲得掉。”
“可现实……却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想,我真的错了,原来大乾皇帝最初的豪言从来都不是虚设。”
“非我族内,其心必异!犯大乾者,虽远……必诛!”
“这……!”闻言的狗奚手径直地僵在半空中,半晌,他终于松开了陈越的衣领,随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然而,还不等三韩众人在惊恐中回神,只听大乾军阵之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号角。
“呜呜呜……!”
那号角声苍凉而雄浑,穿透了晨雾和硝烟,在山谷间回荡不休。
紧接着,无数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从东路到西路,从山梁到谷地,连成一片。
然后,那面巨大的玄色大纛之下,黄忠缓缓举起了右手。
他的手举得很高,动作很慢,就像是闲庭信步一般从容不迫。
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所有看见的人都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像是有一座大山正在缓缓升起,即将朝着他们崩塌下来。
没有丝毫废话,大纛旁边的旗语兵见状立即举起了手中的令旗,随即朝着各个方向挥舞起来。
令旗挥舞,命令一层一层地传达下去,各级将官的呼喝声、传令兵的马蹄声、鼓号手的号角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张庞大而严密的指挥网络。
随后,那片铺天盖地的黑色军阵开始缓缓动了起来。
不是乱哄哄地往前冲,而是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地缓缓推进,步伐整齐划一,仿佛整支大军是一个巨大的整体,每一个士卒都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千百次的锤炼,精确得像是机器中的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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