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透过半开的窗棂，在龙榻前的地砖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当于毒睁开眼的时候，心中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头顶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藻井，那些盘绕交错的描金龙纹在天花板上安静地蛰伏着，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他躺了片刻……并没有急着起身。
倭国平定已经过去数月，那场跨越海洋的征伐也算正式结束了。
朝堂上的事务重新变得规律而有序。
庞统等人留在瀛州善后，每隔半月便有一封公文从海路送来，内容也都大同小异。
无非就是俘虏已押解上船，男丁编队送往运河劳作，女眷分批安置，各地村落清剿完毕罢了。
于毒看完便随手将竹简搁在一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地方，那个曾经叫做倭国的地方，已经彻底翻篇了。
前世那些画面，那些刻在他骨子里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关于华夏被凌虐的记忆……
当卑弥呼头骨碎裂的那一刻，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账本上划掉了一笔血债。
他当然知道，前世欠下血债的倭国和这一世的倭国并非同一个，那些屠戮成性的战犯和这片蛮荒列岛上被卑弥呼愚弄了二十多年的七十万愚民也不是同一批人。
但他不在乎。
账这种东西，有时候不需要算得那么精确，大致能平就行。
随即，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坐起身来。
蚕丝被从胸口滑落，晨风从窗棂间钻进来，带着上林苑里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拂过他裸露的肩膀和后背。
今日又是一个大朝的日子。
文武百官已经在未央宫前殿候着了，昨夜诸葛亮递上来的奏疏他已经批阅完毕，今日要议的事情不多。
瀛州的善后、运河的进度、西北军报、东南屯田、火器司新一批神威大炮的铸造数量……
这些事，他的臣子们会一件一件地报上来，他只需要听，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偶尔做一两个决定。
仅此而已。
统治一个庞大的帝国，到了这个阶段，反倒不像创业初期那样需要他事事亲力亲为了。
制度已经建立起来了，规矩已经立好，各个部门的运转已经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按照既定的节奏转动。
他只需要坐在那架机器的顶端，时不时地校准一下方向，剩下的，自然有人去执行。
这种状态……其实挺好的。
朝会开了整整一上午，议题一项接一项，从瀛州的行政建制到运河的工程进度，从西北的军需调配到东南的盐铁专卖，每一项都牵涉着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方方面面。
向外扩张的战役已经全面打响了，但已经不需要他这个皇帝亲力亲为了。
据羌地传回捷报，马超率十万铁骑横扫羌地全境，斩首数万，俘获牛羊无数，羌地诸部望风而降。
康居传回捷报，张辽率部直捣康居王城，康居王肉袒牵羊出城请降，整个康居国被纳入大乾版图，改设康州。
奄蔡传回捷报，徐晃一战击溃奄蔡主力，俘虏奄蔡王室成员四十余人，正在押解回长安的路上。
贵霜传回捷报，高顺亲率陷阵大军在贵霜北部连克三城，贵霜王集结举国之兵迎战，被高顺一个反冲锋打得溃不成军，贵霜全境指日可下。
于毒坐在龙椅上，听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这三个字落在殿下的文武百官耳中，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种雷霆万钧的分量。
不是因为他们不把胜利当回事，而是因为……胜利太多了。
那些曾经需要全军振奋、举国欢庆的大捷，如今在朝堂上已经变得和户司汇报今年粮税增收两成一样寻常。
于毒靠在龙椅的靠背上，目光从殿内百官的脸上一一扫过。
诸葛亮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从容，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精明和干练丝毫未减。
他刚汇报完瀛州的行政建制方案……设三郡十二县，每郡置太守，每县置县令，三年内免征赋税，鼓励中原移民迁入。
徐庶站在诸葛亮身侧，手中拿着一卷厚厚的图纸，那是运河最后一段工程的方案。
他的头发比以前白得更多了，但精神却比以前更好，站在朝堂上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
而法正新修订的大乾律法也终于彻底落实了，开始颁布天下。
于毒看着这一殿的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一殿的文武百官，前世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而这些人，全都站在他的脚下，等着他发号施令。
收回目光，于毒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诸卿辛苦，今日便到这里，西北军需的调配皆由大将军赵云协同办理，运河最后一段工程由元直全权督办。”
“而瀛州的移民政策……孔明，你与士元拿出个章程来，半个月内呈报。”
百官齐齐躬身：“臣等领旨！”
于毒站起身来，玄色大氅从龙椅上滑落，身后的内侍连忙上前接住，他大步走下御阶，穿过朝堂，走出未央宫的前殿大门。
门外的阳光已经升到了头顶，正午的光线直直地从天上洒下来，将整座长安城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远处街道上的行人车马往来如织，坊市间叫卖声此起彼伏，整座城市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随着目光所及，于毒的视线渐渐转移至城郊的火器司所在。
如今的大乾火器在于毒倾尽全力的培养下已经愈发壮大，各种墨家大才纷纷被收纳其中。
这群械物鬼才自从看了于毒所给出的各种各样造物图纸后……他们癫狂了！
是的，癫狂！
他们从没想过还有这般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以及各种各样的恐怖杀器图纸。
没有丝毫犹豫，这群墨家匠人们直接搬进了火器司中。
终身不得离开？无所谓！他们只想沉浸在这无穷无尽的奥妙之中。
一切……都往着好的方向进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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