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跪坐在焦土之上，双臂仍环抱着青鸾。她的身体贴着他胸口，微弱的呼吸拂过他衣襟，带来一丝温热。头顶上空，那些黑色文字静静悬浮，未再逼近，也未消散。它们像被钉在了半空，沉默地俯视着下方两人。防护罩还在，虽然边缘已出现细密裂痕，凤凰法相的尾羽光芒黯淡，却依旧撑着。
他没动。
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敢。刚才那一瞬的破妄让他明白，任何动摇心神的行为都可能成为突破口。他闭着眼，左手缓缓抬起，在空中虚点三下——指尖划过空气，触到那道熟悉的阻力，如同轻叩丹炉边缘。这是他炼丹时的习惯动作，也是他稳住心神的方式。三下之后，体内翻涌的气息稍稍平复，双色法相的光束重新稳定，十二重瞳依次明灭，继续压制上方空间。
可就在这一瞬的平静中，识海深处传来一声低语。
“你本就是混沌之子。”
声音极轻，却如雷贯耳。它不来自外界，也不出自记忆，而是从丹书最底层浮起，仿佛早已埋藏万年，只等这一刻苏醒。楚天猛地睁眼，瞳孔收缩，喉头一紧。这句话没有攻击性，却比任何咒术更致命——它动摇的是“我是谁”的根本。
他想反驳，想否认，可话未出口，识海已开始震颤。
一股无法遏制的力量自丹田冲出，直逼灵台。他的元婴在这一刻剧烈搏动，仿佛有两个意志同时争夺主导权。下一息，轰然分裂。
左婴周身缠绕虚无之焰，火焰呈灰白色，跳动间无声无息，连光影都不曾扭曲；右婴则燃烧幽冥火，赤黑交杂，火焰边缘泛着血光，灼烧着识海虚空。两具元婴悬浮于灵台中央，彼此对峙，却又在同一时间转向主意识所在的位置。
他们开口，声音重叠，却清晰无比：
“杀了他！”
“杀了她！”
楚天浑身一僵，肉身瞬间凝滞。双色法相微颤，十二重瞳的光束出现短暂紊乱，防护罩随之发出细微崩裂声。他想抬手，却发现四肢沉重如铅，连呼吸都被压得滞涩。这不是外力入侵，而是内在撕裂——一个要他斩断现世执念，回归混沌本源；另一个要他守住人间身份，拒绝同化。两者皆自称真实，皆言对方为伪。
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
也分不清哪个该信。
就在这时，怀中人忽然动了。
青鸾的手指轻轻抽搐了一下，随即艰难地抬起。她不知何时已再度睁开眼，眸中赤红混着幽黑火焰，像是残存意志与血脉本能的交织。她没看他，也没说话，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将双手分别按在他胸前后背——正是元婴分裂所处的灵台位置。
掌心落下，一股微弱却纯粹的精血之力渗入经脉。
她以血为引，在他灵台画符。笔迹无形，却带着破妄之意。那不是言语，也不是法诀，而是一种唤醒——唤醒他最初握起药杵时的心境，唤醒他第一次成功炼出回春丹时的专注，唤醒他面对濒死之人时，那种不顾一切也要续命的执念。
楚天猛然一震。
眼中左瞳泛起灰焰，右瞳赤红如血，两种色彩在瞳孔中激烈交锋。他的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鼻梁滑落，砸在地面腾起一缕白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咬住牙根，舌尖抵住上颚，借痛感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他没回应任何一个元婴。
也没有选择杀或不杀。
而是双手合十，将体内两种火焰强行压缩于掌心。虚无之焰与幽冥火本属对立，此刻却被他硬生生糅合在一起，火焰交织，发出刺耳的嘶鸣。空气因高温扭曲，地面龟裂，焦土化为琉璃状晶体。
一柄剑，成于掌中。
通体双色，左半灰白如雾，右半赤黑似烬。剑身未开锋，却散发出斩断因果的气息。这不属任何功法，不是任何传承，而是他以丹道之理强行凝聚的意念之兵——以控火之法控魂，以炼丹之道炼形。
剑成刹那，他猛然挥出。
目标不是左婴，也不是右婴。
更不是青鸾。
而是识海外的某一点——那个曾浮现摩柯残影的位置，那个诅咒文字渗入的空间节点。
剑光划破虚空，如同利刃割开布帛。空间没有炸裂，也没有崩塌，而是像镜面般出现一道裂缝，随即层层剥落，显露出其后隐藏的画面。
一人被铁链贯穿四肢，钉在漆黑十字架上。
他悬于虚无之中，身形模糊，面容难辨，唯有手中紧握之物清晰可见——半卷丹书，边缘焦黑，书页残破。铁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而出，深深嵌入他肩、腿、腕、踝，鲜血顺链滴落，却在半空蒸发成黑雾。他的头微微低垂，似已失去意识，又似在沉眠。
楚天盯着那画面，呼吸停滞。
他知道那是谁。
或者说，他曾以为知道。
可此刻，他不敢确认。
因为那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与他自己太过相似——那种混杂着丹火与混沌的波动，那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韵律，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
“杀了他。”左婴低语，灰焰跃动，“他是你脱离枷锁的障碍。”
“救他。”右婴轻声，幽冥火摇曳，“他是你未曾走完的路。”
楚天站在原地，剑尖仍指向虚空裂痕，双色火焰在掌心缓缓流转。他的手臂没有颤抖，但指尖冰凉。青鸾的手还按在他灵台，气息越来越弱，体温正在流失。她的凤凰法相几乎熄灭，只剩最后一缕尾羽勉强维持屏障。
他知道她撑不了多久。
他也知道，这一剑斩出，只是开始。
真正的抉择，才刚刚降临。
他盯着十字架上的身影，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剑未收，势未解，画面初现，真相未明。
他的眼睛，一灰一赤，映着虚空中的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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