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载春秋，于星海不过弹指，于人心却是漫长得足以重塑一切的刑期。
景元手中的茶早已凉透。
他坐在那片熟悉的庭院中，石桌还是那张石桌，老树还是那棵老树，只是对弈品茶之人，已双双缺席了十三年。
“已经到了师伯失踪的第十三个年头了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惊动谁呢？那两个人，早已在星海不知哪处角落，也许并肩而立，也许隔着维度永不相见。
而他这个做徒弟的，只能坐在这里，对着空棋盘，下一盘无人应手的残局。
灵汐叉着腰，柳眉倒竖。
她平日里是温婉的，此刻却刻意让语气带上几分嗔怒，仿佛这样就能冲淡那份沉甸甸的思念：“是啊，镜流也跟他学坏了！等那个混账弟弟回来，我可是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连我这个姐姐都不放眼里了？说走就走，说消失就消失，他把我们这里当什么？客栈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教训？若真能见到他，她大概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长玥坐在符玄身旁，望着庭院上空那片被结界过滤得温柔的星空，唇边挂着一抹苦笑。
“怎么感觉老爹和娘亲才是真爱……”她轻声说，语气努力维持着轻松，“我只是个意外吧？不会真是……充话费送的吧？”
没人笑得出来。
符玄捏了捏她的手，那只小手已经不再是当年需要她牵着蹒跚学步的模样了。
她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呢？说兄长一定会回来？这话她对自己说了十三年，说到如今连自己都不再相信。
她只是紧紧握着长玥的手，像握着某个终将应验的预言。
“丹枫、应星和白珩跟着星穹列车，一边开拓一边寻找师伯的踪迹。”景元终于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涩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想来……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
这是他说了十三年的安慰话。
最初语气笃定，后来渐渐迟疑，如今，只剩下惯性般的重复。
长玥转过头，望向这位向来沉稳的师兄。
她的眉眼已经长开了，有几分肖似那个永远白衣胜雪的女子，也有几分像那个笑起来剑眉微扬的男人。
“师兄，放心吧。”她轻声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那笑容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悬在那里，不肯坠落。
但在场的三人都从那笑容里，读出了同样的东西——
淡淡的，经年不散的，被刻意压低的悲伤。
与此同时，星海彼端。
镜流又听到了一个传说。
这个星系位于旋臂的荒凉边缘，主星是一颗垂垂老矣的红巨星，光焰黯淡如风中残烛。
行星上居住着一种以硅基结晶体为躯壳的智慧生命，他们的文明史刻在巨大的岩壁上，以亿万年为单位缓慢生长。
她站在那座最古老的祭坛前，听年迈的祭司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讲述那个被传颂了不知多少世代的神迹——
“天将坠毁之时，光自虚无中来。”
“灾难如画中冻结的浪，悬停于我们头顶。”
“无名之神似身披万钧雷霆，以一指按住了崩塌的穹顶。”
“祂未留名，未驻足，亦未现身，留下一道极淡的、如玉珀般的金光。”
祭司恭敬地指向祭坛中央供奉的圣物。
那是一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的矿石，表面有一道斜斜的、细不可查的亮金色刻痕。
笔锋凌厉，却又在收尾处微妙地柔和下来，像是不忍将这一痕递尽。
镜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认得这道刻痕。
那是他的能力。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刻痕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触碰了，就又要确认一次他的“不在”。
可若是不碰，她又如何证明他真的“在”过？
祭司恭敬地等待着这位远道而来的旅者开口。
他看得出，这个人类身上萦绕着某种近乎神明残余的气息，却又比任何神只都更加憔悴，更加……破碎。
“他……”镜流开口，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他，可曾……留下什么谕令？”
祭司恭敬地答道：“无名之神未曾言语。但我族的圣典有记：能量的暴动还有金光来自于某个方向。”
“哪个方向？”
祭司指向星图上一片模糊的星域。
那里，是原来的虚数之树的方位。
镜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在眼底投下一片晦暗的影。
她没有哭。
她的泪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颗荒芜的、没有他任何传说的星球上，就流干了。
那大概是失踪后的第三年。
她记得很清楚。
那一年，她走过一百七十三个星系，收集到九十七个关于“无名之神”或“救世之影”的传说。
每一个传说里，都有那道似曾相识的金光。
她在某个没有大气层的荒凉卫星上，独自坐了七天七夜。
第七天的黎明，她想明白了——
他似乎不会主动回来的。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就好”。
因为他觉得“镜流应该过好自己的生活”。
因为他那该死的、总是优先考虑别人的温柔，让他选择了独自承担一切，而把她留在“安全”的地方。
她对着那颗死寂的星辰，笑了。
那笑容比哭泣更令宇宙心碎。
从那天起，她不再奢望他“归来”。她开始主动“追寻”。
这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等待是被动的苦刑，而追寻……追寻是她的选择，是她握在手中唯一的主动权，是她在漫长得令人发疯的岁月里，唯一能抓住的、与他有关的联结。
于是她又走了十年。
十年来，她走过成百上千个星系，听过成千上万个神话。
那些神话的主人公有千万种名字，神使、救主、无名者……但在她眼中，祂们都只有一个名字。
她收集这些传说，像收集他遗落在宇宙各处的碎片。
她把它们刻在心里，刻在剑上，刻在每一个无法入眠的深夜，睁着眼睛望向虚数之树方向的孤独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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