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牧府的议事堂内拢着融融暖意。
四角鎏金铜兽炉里燃着银丝炭,橘红火舌舔着炭块,将满室熏得干燥温热。
案上青瓷盏里的新茶浮着细碎白毫,热气袅袅缠上雕梁,混着松烟墨香在空气里漫开。
刚议完下邳战后的收编与屯田事宜,曹操褪去了甲胄,只穿一件玄色锦袍,腰系玉带,正端着茶盏垂眸抿茶。
他眉峰还带着议事时的锐利,下颌线条紧绷,显然还在思忖方才定下的章程。
下首分列两侧坐着六位谋士,左首荀彧一袭素色儒衫,正垂手翻看案上的郡县户籍册,指尖沾着淡淡的墨香;
荀攸坐在其侧,眉眼温敦,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似在复盘方才的军略;
再往下是程昱,面色冷峻,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堂前地砖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右首首位是郭嘉,他斜倚着凭几,手里把玩着一柄白羽扇,扇面上素白无纹,随着他手腕轻晃,带起细碎的风;
其下刘晔正执笔在竹简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竹片的沙沙声在堂内格外清晰;
最末的贾诩闭目养神,宽大的袍袖垂在案边,整个人像尊入定的石像,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六人,便是曹操麾下最为倚重的智囊团。
荀彧主内政调度;
荀攸掌军策谋划;
郭嘉善奇谋决断;
程昱通律法兵事;
刘晔精器械攻守;
贾诩晓人心韬略。
六人各有所长,互为补充,撑起了曹操集团的半壁江山。
“主公,伏完大人求见。”
门外亲兵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沉静。
曹操抬眸,眉梢微挑。伏完是当朝国丈,官居屯骑校尉,乃是天子刘协的岳丈,素来深居简出,极少与外臣往来。
此番突然从许都赶来兖州,着实蹊跷。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沿轻轻一点:“请。”
亲兵应声退下,不多时,堂外传来缓步声。
伏完身着深青色朝服,须发半白,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却又掩不住眼底的喜色。
他迈过门槛,先是扫了一眼堂内的阵势,见六大谋士尽数在座,眼中笑意更盛,对着曹操拱手行礼:“曹公,别来无恙。”
“伏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曹操站起身,抬手虚扶,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看座,上茶。”
下人很快搬来坐榻,置在堂中偏下的位置。
伏完也不推辞,道了声谢便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暖了暖手。
他不急着开口,只慢悠悠掀开茶盖,撇了撇浮在面上的茶沫,小口啜饮起来。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荀彧合上户籍册,抬眸淡淡扫了伏完一眼,又垂下眼帘;
郭嘉的羽扇停了一瞬,随即又慢悠悠摇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程昱眉头微蹙,显然对伏完这副卖关子的模样有些不耐;
贾诩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伏完一盏茶喝得极慢,从舌尖暖到胃里,又顺着经络散到四肢百骸。
他放下茶盏,抬手轻轻顺了顺心口,像是在平复一路奔波的劳顿,又像是在酝酿接下来的话。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曹操与六位谋士,脸上堆起满满的笑容,声音洪亮:
“大喜啊曹公!恭喜曹公,贺喜曹公!”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微微一滞。
曹操先是一愣,浓眉微蹙,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六位谋士。
只见荀彧神色平静无波,荀攸面露疑惑,程昱眉头皱得更紧,郭嘉似笑非笑,刘晔停下了笔,贾诩终于掀开眼皮,淡淡瞥了伏完一眼。
六人神色各异,却无一人面露喜色,显然都和他一样,摸不着头脑。
曹操收回目光,看向伏完,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伏大人何出此言?曹某近日坐镇兖州,处理下邳善后事宜,军中政务繁杂,并未听闻有何喜事。这喜从何来?”
他心里却已转了数个念头。
伏完是天子近臣,突然道喜,必然和许都朝堂有关。
是天子要加封他?
还是有什么恩赏?
可下邳之战刚结束,他表奏的捷报递上去不过旬日,封赏不该来得这么快。
还是说……
天子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念头转得快,面上却丝毫不显。
曹操端坐主位,目光沉沉看着伏完,不怒自威的气场缓缓散开。
伏完却像是没察觉他的审视一般,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连带着胡须都微微颤抖:“曹公,是天大的喜事!陛下有旨,要纳曹公长女曹节为妃,入宫伴驾!
陛下说了,曹公忠勇体国,平定四方,乃是汉室肱骨,愿与曹公共结秦晋之好,做个儿女亲家。往后曹公可就是正经的皇亲国戚了!”
他一口气说完,脸上红光满面,仿佛这桩婚事是他自己的喜事一般。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作之合——天子得了曹操这尊强力外援,往后朝堂安稳;
曹操成了国丈,身份水涨船高,名正言顺执掌朝政,可谓双赢。
他此番主动请缨来兖州宣旨,便是想着做这个媒人,既讨了天子的好,又能卖曹操一个天大的人情。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明黄色的绢帛,轻轻放在案上,语气愈发恳切:“曹公,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啊!令爱入宫,便是贵妃之尊,将来若诞下龙裔,那可是……”
他话没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曹节若生下皇子,曹操便是未来的国丈,权势滔天。
伏完说得起劲,眉飞色舞,眼中满是笃定。
他等着看曹操欣喜若狂的模样,等着曹操跪地接旨,谢主隆恩。
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没人能拒绝皇亲国戚的诱惑,更何况是曹操这样手握重兵的权臣,有了外戚的名分,行事只会更加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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