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的声音很淡,却带着几分冷意,清晰地传到卢植耳中:
“卢公慢走。想来,同一时刻,曹公府上也有贵客登门吧?一边拉拢温侯,一边拉拢曹公,想让两家都成为皇亲,互相掣肘,天子好居中制衡。此等计策,是杨彪之子杨修出的吧?”
卢植脚步猛地一顿,僵在了原地。
他骇然回头,看向陈宫,眼中满是震惊。
陈宫端坐在案后,端着酒盏,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轻蔑:“年轻气盛,急于求成,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自以为一石二鸟,实则愚蠢至极。
回去告诉杨修,下次想算计人,先把底细摸清楚。曹吕两家的女儿,都已许配给韩明将军。他这计策,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轰——
卢植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曹操那边……
也被拒了?
而且,曹操的女儿,也许给了韩明?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难怪吕布拒绝得如此干脆,难怪他有恃无恐。
原来曹操那边,也是一样的答案。
两家早已通过联姻绑在了一起,杨修的计策,根本就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甚至还起了反效果,让两家关系更紧密了。
这……这怎么可能?
卢植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问出口。
他脸上血色尽失,再也待不下去,甚至不敢再看堂上众人一眼,快步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仓促了许多,几乎是落荒而逃。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吕布站在主位前,望着卢植消失的方向,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有不屑,有嘲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他当年在洛阳,也曾见过少年天子,那时的刘协,聪慧懂事,虽身处险境,却依旧有帝王气度。
可如今,却也学会了用这种阴私诡谲的手段来算计人。
是乱世磨平了棱角,还是身边的人教坏了他?
吕布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和天子之间,那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情分,也算是彻底断了。
“主公,卢植走了。”
张辽低声道,“许都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吕布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能奈我何?”
陈宫放下酒盏,缓缓道:“主公,杨修此计虽拙,却也给我们提了个醒。天子终究是天子,名分摆在那里。
往后我们行事,更要谨慎。尤其是与曹公之间,需得更加齐心,才不会被人钻了空子。”
“公台说得是。”
吕布点了点头,“韩明那边,婚事尽快敲定。婚期定下来,也能断了某些人的念想。”
“属下明白。”陈宫应道。
甘宁挠了挠头,咧嘴笑道:“管他什么天子不天子的,谁敢打小姐的主意,俺甘宁第一个不答应!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
众人都笑了起来,刚才的愤怒渐渐散去。
吕布看着众人,也勾起了嘴角。
他这一生,背叛过别人,也被别人背叛过。
走到今天,身边还能有这些不离不弃的兄弟,有懂事的女儿,有安稳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知足的。
至于皇权,至于霸业,至于那些勾心斗角……
吕布抬手,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灼心。
他望着堂外阴沉的天色,眼中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最终只剩下一片冷硬。
乱世之中,唯有手中的刀,身边的人,才是最真实的。
其他的,都是虚妄。
残雪凝在檐角,夜风卷着寒意钻过窗棂缝隙,惹得案上烛火一阵摇曳,将满室兵书竹简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忽明忽暗。
铜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噼啪炸出几点火星,暖着书房里的一方天地,却暖不透此刻凝滞的气氛。
吕布推门而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酒宴的酒气与寒气。
他随手解下腰间狮蛮带扔在案边,玄色常服的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烛火晃得更厉害了。
抬眼瞥见侧边坐榻上的人影时,他脚步顿了顿,眉峰微挑,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陈宫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正端坐在坐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烛火落在他清癯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瞧不出情绪。
见吕布进来,他既不起身,也不开口,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眼神深邃得像口古井,仿佛要将吕布整个人都看穿。
吕布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点发虚。
他摸了摸鼻子,没话找话般走过去,拎起案上的陶壶,先给陈宫面前的空盏续上热茶。
沸水注入瓷盏,茶叶翻卷,发出叮咚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稍稍定了定神,扯了扯嘴角:“公台怎么在这儿等着?酒宴才散,怎不回房歇息?有什么事,明日说也不迟。”
陈宫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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