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穿过庭院,一路沉默着走进内院书房。
刘晔反手带上房门,落下门栓,咔嗒一声轻响,将所有的喧嚣与窥探都隔绝在了门外。
书房里尚未点灯,夕阳的余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落在二人身上,拉出长长的、晦暗的影子。
荀彧走到书案后缓缓坐下,刘晔则立在案前,二人隔着一张堆满竹简与文书的书案相视而立。
目光相接的刹那,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震惊、愤怒,以及那藏在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凉与茫然。
良久,无人言语。
最先翻涌上来的,是压不住的悲愤。
荀彧望着案头那卷抄录的《尚书》,目光落在“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八个字上,只觉得刺眼至极。
他出身颍川荀氏,世受汉恩,年少时便被称作“王佐之才”。
天下大乱之初,他弃冀州袁绍而投兖州曹操,旁人说他择主而事,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选的从来不是曹操这个人,而是曹操身上那股能平定乱世、匡扶汉室的可能。
这么多年来,他坐镇后方,安抚百姓,举荐贤才,调度粮草,将曹操的后方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看着曹操从一郡太守,一步步成为执掌朝政的大臣,看着许都从一片废墟变成天下士子向往的中心,看着朝廷的威仪一点点重建。
他总以为,只要再给主公一些时间,等北方平定,等天下一统,就能还大汉一个朗朗乾坤,就能实现他毕生所求的“中兴汉室”。
可伏完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将他十几年的执念与热望,浇得透心凉。
纳贵妃?
哪里是纳贵妃!
曹节是曹操的掌上明珠,吕玲绮是吕布唯一的骨血。
将这两个女子纳入宫中,册为贵妃,看似是给了曹、吕两家无上的荣宠,让两家都成了皇亲国戚。
可实际上,这是把两个姑娘当成了人质,光明正大、冠冕堂皇地扣在了皇宫里。
从今往后,曹操但凡有半分“不臣之心”,宫中的曹节便首当其冲;
吕布但凡有半分异动,吕玲绮就要跟着受牵连。
她们是贵妃,也是人质,是天子握在手里、用来掣肘两大强臣的筹码。
更阴毒的是,这是阳谋——接旨,就是主动把软肋递到天子手里,从此行事处处受制;
不接旨,就是抗旨不尊,就是心怀异志,平白给了天下人攻讦的口实。
荀彧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闷,像是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拧着。
这就是他们殚精竭虑要辅佐的大汉天子吗?
这就是他们誓死效忠的朝廷吗?
不去想如何整顿吏治,不去想如何安抚百姓,不去想如何平定四方叛乱,反而把心思都用在如何算计功臣、如何挟制臣子上。
用后宫女子绑定外臣,用恩宠的名义行绑架之实,这般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哪里像是一个帝王该有的格局?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他守了半辈子的“君臣大义”,他念了半辈子的“汉室中兴”。
到最后,在那位少年天子眼里,他和他追随的主公,不过是需要提防、需要拿捏的权臣罢了。
一旁的刘晔,心中滋味更是复杂难明。
他是阜陵王刘延之后,身上流着汉高祖刘邦的血。
从他记事起,“汉室”二字就刻在他的骨血里。
他见过灵帝时的朝纲混乱,见过董卓入京后的皇室屈辱,见过李傕郭汜之乱时天子的颠沛流离。
他之所以愿意出山辅佐曹操,正是因为他看清了,单凭朝堂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大臣,单凭那个年少懦弱的天子,根本撑不起这四百年的江山。
他以为自己是在曲线救国。
他为曹操出谋划策,助他壮大势力,助他迎天子都许,助他平定四方。
说到底,都是希望借着曹操的力量,让刘氏江山重新稳下来,让汉室宗庙得以延续。
可今天他才发现,他一心维护的宗室,他血脉相连的天子,竟把他和曹操都当成了敌人。
刘晔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
四百年大汉!
高祖斩白蛇起义的豪迈;
文景之治的富庶;
汉武开疆的霸气;
光武中兴的荣光……
那些曾让他无比骄傲的过往,那些刻在史书里的煌煌帝业,怎么就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要靠绑架功臣的女儿来巩固皇权,要靠耍弄阴谋权术来维系地位。
这样的大汉,还是他记忆里那个威仪四方的大汉吗?
这样的天子,还值得他们这些人鞠躬尽瘁吗?
悲愤像野火一样在胸腔里蔓延,烧得人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荀彧死死咬着后槽牙,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他一生端正,从不喜形于色,可此刻,那种理想被玷污、信念被践踏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忠的从来不是龙椅上那个具体的人,而是“大汉”这两个字背后的秩序、道义与太平。
可如今,这两个字,竟成了挟持他们的工具。
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荀彧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子扬,你再说说,此事……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或许是伏完自作主张,或许是杨修那帮人在背后撺掇,或许天子只是一时糊涂,被身边的人蒙蔽了。
刘晔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得像坠了铅:“文若,事到如今,你我都该看清了。伏完是国丈,没有陛下的首肯,他敢亲自到主公府上说这番话?
他今日来,不是商议,是传旨,是先打个招呼,等着主公接旨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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