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诧异,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迈步走到书案前,将酒壶和酒碗一一放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书房一般。
荀彧刚压下去的情绪,被他这一句话又勾了起来。
他皱紧眉头,沉声道:“奉孝,你怎么来了?”
“我是看着伏老去了主公府上,猜着你们俩回来肯定是这副样子,就拎了酒过来,陪你们解解闷。”
郭嘉笑了笑,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他看着二人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书案上狼藉的墨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下一秒,他猛地一拍书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恨铁不成钢:
“瞧瞧你们两个的样子!一个是颍川名士、王佐之才,一个是宗室谋主、算无遗策,平日里何等的聪明剔透,今日怎么就跟两个没了主心骨的妇人一般,躲在这里哭哭啼啼?
迂腐!简直迂腐至极!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们居然还对这个破落汉室抱有幻想?”
这话如同火星落进了干草堆,瞬间点燃了荀彧心中的火气。
他本就情绪激荡,此刻被郭嘉劈头盖脸一顿骂,当即拍案而起,厉声喝道:
“郭奉孝!你胡说八道什么!
四百年大汉基业,列祖列宗在上,岂是你能随意诋毁的?
天子纵然行事有失,那也是君!为人臣者,当以忠为本,岂能背后妄议君主、心生怨怼?”
刘晔也沉下脸来,向前一步,语气冷硬:“奉孝,你这话太过了。大汉传承四百载,天下人心所向,国祚岂能轻言断绝?
你我食君之禄,便当忠君之事,纵有委屈,也无背君之理。”
“忠君之事?”
郭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他拿起一壶酒,拍开泥封,酒水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给三个粗陶碗都倒满了酒,酒液溅到案上也毫不在意。
“我倒想问问二位,你们忠的,到底是哪个君?
是桓灵二帝那样卖官鬻爵、宠信宦官的昏君?
还是董卓废立的那个傀儡少帝?
又或者是今天这个,只会躲在深宫里,拿功臣之女当人质的当今天子?”
他端起一碗酒,往前递了递,见二人都不接,便自己一饮而尽,将酒碗重重顿在案上。
“文若,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
当年董卓乱政,诸侯讨董,那时候大汉在哪里?
李傕郭汜相攻,天子百官流离失所,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大汉在哪里?
黄巾四起,州郡割据,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的时候,大汉又在哪里?”
郭嘉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荀彧:“是主公,带着几千兵马,一点点打下兖州基业;
是主公,迎天子都许,给了他一座安稳的皇宫,一套能运转的朝堂;
是主公,东征西讨,灭吕布,败袁术,平黄巾,安地方,让北方的百姓终于能吃上一口安稳饭。
这些事,天子做得到吗?
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公卿大夫,做得到吗?”
荀彧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纵然如此,天子也是正统。若无天子名号,主公何以号令天下?
四方诸侯何以臣服?我们所做的一切,本就是为了重振汉室,还政于君……”
“还政于君?”
郭嘉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文若,你真是太天真了。
你想还政于君,可君敢接吗?
他接得住吗?
真把大权都还给天子,你觉得以他的能耐,能镇得住四方诸侯?
能压得住朝堂百官?
只怕不出三年,这天下又要回到董卓之乱时的模样!
到时候,死的还是百姓,乱的还是天下!”
他转向刘晔,语气稍缓,却依旧锋利:“子扬,你是宗室,你比谁都清楚这刘氏天下烂到了什么地步。
正统?
正统值几个钱?
能让流民吃饱饭,还是能让乱兵放下刀?
高祖皇帝当年斩白蛇起义,他打的是正统的旗号吗?
他是秦廷的亭长,却反了大秦,按你们的道理,他也是乱臣贼子?”
刘晔眉头紧锁,沉声反驳:“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可如今大汉并未失德到秦末的地步,天子也并非桀纣那样的暴君……”
“还没到?”
郭嘉挑眉,“桓灵以来,党锢之祸两次爆发,天下忠良屠戮殆尽;
卖官鬻爵公开进行,朝堂之上全是蝇营狗苟之辈。
百姓被逼得活不下去,才揭竿而起。
这还不够?
非要等天下分崩离析、刘氏宗庙彻底断绝,才算失德?”
他往前一步,气势逼人:“我告诉你们,天下从来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
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高祖有德,所以代秦而立;
光武有德,所以中兴汉室。
可如今的大汉,早已失德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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