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门渡口的风终于褪去了硝烟味，卷着茶场的清苦香气，在田埂上打着旋儿。
通往白岩大队的土路已经破土动工，民兵们扛着锄头、推着独轮车，喊着号子将碎石和夯土填进路基，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泛着金芒。
带队的黄春来脖子上还贴着块纱布，却依旧精神抖擞，时不时冲路过的知青挥挥手：“趁着天气好，还没下雪大家都加把劲！年前准能通车，到时候去公社赶集、去县里买东西都能蹭白岩大队的顺风车咯！”
知青点的厨房房顶上，烟囱早早便冒出了炊烟。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知青们一边忙着开荒新茶园，一边往房梁上挂晒干的萝卜条、腌好的雪里蕻，屋檐下还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
小小这批新知青，头一回在外过冬，新鲜劲儿才刚冒出来，就被早晚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了。
收工回来，大家围在炕桌边，一边搓着手哈气，一边就着煤油灯啃课本。
宋明远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好好复习，明年若真的恢复高考，大家绝对能抓住机会考上大学，返回城里。
“文武，你这道数学题解得不对，辅助线该这么画！”林栋凑过来，手指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过，眉眼间满是认真。
他如今成了知青点的学习委员，每天晚上都要给大家讲题，连带着原本有些贪玩的几个男知青，都跟着沉下心来啃书本。
小小笑着点头，将空间里悄悄拿出来的水果糖剥了一颗，塞到春芽嘴里。
春芽穿着文秀给做的大红花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被张悦逼着坐在炕上写大字。
她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喊：“大盛哥去哪儿了？我要大盛哥！”
这话一出口，炕桌边的气氛瞬间静了一瞬。
金日新的事，像一根细刺，扎在所有人心里。
高早苗落网后，他因曾与高桥早苗有过往来，送往百里外的劳改农场，要待上半年才能回来。
他是从军区被带走，知青们谁也没见着他，消息还是梁毅峰来给小小送药送吃的时候带回来的。
春芽不懂什么是劳改，只知道每天陪她玩，说好要娶她的“大盛哥”不见了。
她抱着金日新的军绿色外套，从早到晚地喊，喊得人心头发酸。
文秀只能一遍遍哄她：“大盛哥去远方给你买糖了，等冬天的雪化了，他就回来了。”
春芽似懂非懂，却依旧每天傍晚都扒着茶场的篱笆门，朝着山下的方向望。
这天收工回来，小小刚把晒好的被子抱进屋，就见林栋举着两封一模一样的信封，一脸困惑地站在门口。
信封上的字迹，正是他们那个爹林卫国的笔迹。
“哥，你没给他回信？”小小接过信看了一眼，挑眉问道。
林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以为你写了啊！你走的那天，我还见你在灯下写东西，以为是给爸的回信呢！”
“我那是写的复习笔记！”小小哭笑不得，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他问我们是不是遇到困难了，怎么两个月都没回信，还寄了钱和粮票过来，说让我们别舍不得吃。”
啧！这后妈没了，亲爹就回来了。
兄妹俩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自从高早苗的事闹起来，两人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忙着抓特务、江城乡下两头跑，一个忙着帮知青们复习、协助民兵巡逻，竟都把给家里回信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得，今晚我就写回信，写完明天就让去县城赶集的民兵帮忙寄出去。”林栋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钢笔，“你有什么想说的，也写上。”
小小摇头，活了两辈子，她已经习惯了没有父亲的生活。
对于林卫国这个爹，她实在是无话可说。
夜色渐深，煤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知青点的其他知青也都各自捧着书本，屋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春芽偶尔发出的呓语。
日子就在这样充实而平静的时光里，一天天滑向深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通往白岩大队的路基已经基本夯实，只剩下最后一段路面需要铺碎石。
知青们兴奋地跑出屋，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春芽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小雪球，追着知青们跑，银铃般的笑声在茶场里回荡。
小小和林栋站在屋檐下，看着这热闹的一幕，相视一笑。
“等路通了，咱们就能去县里看电影了。”林栋搓了搓手，语气里满是期待。
“是啊，到时候带着春芽一起去。”小小笑着回应，目光落在春芽身上。
这些日子，春芽的气色越来越好，脸颊总是红扑扑的，饭量也大了不少，每天除了喊“大盛哥”，就是追着文秀要吃的。
田园总笑着说：“她这是贴秋膘呢，能吃是福。”
这天晚上，文秀和田园正在给春芽喂红薯粥，春芽却突然皱起了眉头，将嘴里的粥吐了出来，捂着肚子干呕起来。
“春芽？怎么了？”文秀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碗，轻轻拍着她的背。
春芽吐了几口酸水，小脸瞬间变得惨白，眼眶红红的，却没哭，只是委屈地靠在田园怀里，小声说：“文秀姐……肚子不舒服……”
文秀心里一紧，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她又仔细看了看春芽的脸色，思索着她最近不仅饭量变大，连带着精神也有些恹恹的，总是动不动就想睡觉。
一开始，文秀只以为是冬天天冷，孩子容易犯困，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干呕，却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春芽虽然喊她们姐，其实比她们都大，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
她这个年纪，在乡下早就该嫁人生孩子了。
“她该不会是……”
田园也想到了这个可能，看到文秀和闻声过来的小小脸上露出同样惊疑不定的神色，收回了后面的话。
文秀去找女知青里唯一有怀孕经验的张悦，小小则捏着春芽的手腕开始把脉。
她虽然学医不久，也没给人把过脉，但医书上有记载怀孕的脉象。
流利如滚珠走盘。
是滑脉。
俗称喜脉！
春芽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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