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飞回陆地的时候，天刚亮。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亮，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亮——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烧得整片天空都是青色的。青色光从地平线下面涌上来，涌到云层上，涌到船底下，涌到林渊的脸上。他把手搭在怀里的龙印上，龙印是温的，温得很稳。龙印的光从怀里渗出来，和天上的青色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天的，哪个是他的。
船落在元氏符印的门口。街上已经有人了，不是很多，是那种早起的人。孙老板在卸粮，一袋一袋地从马车上搬下来，搬到铺子里。他看见船落下来，手里的粮袋差点掉了。他接住了，放在地上，看着林渊从船上走下来。
“林老板，回来了？”
“回来了。”
孙老板笑了，笑得很开，像扇子打开了一样。“面还热着，快去。”
林渊点了点头，走进元氏符印。柜台后面坐着阿九，手里拿着笔，在画符印。他画得很快，一笔一笔地走，像走了很多遍的路。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手上有了茧，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看见林渊，笔停了一下，又继续画。画完最后一道纹路，把笔放下，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阿九走过来，把手搭在林渊的肩膀上。他的手是温的，温得很稳。他的眼睛里有泪，不是哭的泪，是那种——等到了的泪。“海那边怎么样？”
“冷。很深。有很多人在等。”
“等什么？”
“等温。海里有七千二百条流，每一条流都是一个溟界人的路。流停了，人就死了。流乱了，人就乱了。流散了，人就散了。他们没有根，只有流。流没有方向，因为石头是冷的。石头下面有源头，和我们的源头一样。找到它，就能化开石头。石头化了，温就能上来。温上来了，根就能长。根长了，流就有方向了。”
阿九沉默了很久。“你种了种子？”
“种了。在石头里。种子在长，一天长一寸。源头在很深的地方，比一千丈还深。种子需要时间，需要温。很多很多的温。比这片大陆的温还多。”
“那怎么办？”
林渊把手搭在怀里的蓝图上。蓝图上的光在闪，几十万盏灯，几十万颗星星。他把蓝图从怀里掏出来，铺在柜台上。蓝图很大，大得铺满了整张柜台。蓝图上的光点密密麻麻，像一片星海。但蓝图的边缘，有一片空白。那片空白是海，很大，很大，大得看不见边际。
“把网织到海里。不是用根，是用流。根是土的，流是水的。根和流不一样，但它们都是路。根是往下扎的，流是往前走的。根扎深了，就能碰到流。流走远了，就能碰到根。根和流连上了，土和水就连上了。土和水连上了，大陆和海就连上了。”
阿九看着蓝图上的空白，看了很久。“怎么织？我们不会画水里的符印。”
“不用画。用温。温不需要符印，不需要纸，不需要朱砂。温是活的，它会自己走。把温放到海里，海就会带着温走。温走到哪里，流就暖到哪里。流暖了，就有方向了。有方向了，就能连了。”
林渊把龙印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蓝图上，放在那片空白的边缘。龙印是青色的，很亮，很稳。龙印的光从蓝图上渗出去，渗到空白的地方，渗到海的方向。空白的地方亮了一点，不是亮了很多，是亮了一点点，像一盏灯，被人点着了。
阿九看着那点亮光，手在抖。“林渊，你的光到海了。”
“嗯。到了。但不够。海太大，光太小。需要更多的光，比龙印的光还多。需要几十万盏灯的光，百城的温，这片大陆上所有人的温。”
林渊转过身，走到门口。他看着街上的那些人，看着那些铺子，看着那些光。青色的光从地底下渗上来，从每一块砖缝里、每一片瓦下面、每一根梁柱的根部渗出来，把整座城托在一片光的上面。那些光很亮，很暖，很稳。但林渊知道，那些光不只是这座城的，是百城的，是这片大陆的。它们在网上流，从一座城流到另一座城，从一根根流到另一根根，从一个人流到另一个人。
“阿九，把所有人都叫来。今天，我们要把温传到海里。”
下午的时候，元氏符印的后院里坐满了人。不止是元氏的人，还有从百城赶来的人。东域的商皇来了，南域的商皇来了，北域的商皇来了，西域的商皇来了。他们不是走来的，是坐符印兽飞来的，是坐船从河里来的，是走路从路上来的。他们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睛里有光，青色的光，和蓝图一样的青色，和温度一样的青色。
林渊站在后院中间，站在那两棵苗旁边。苗已经长得很高了，高得像两棵树。苗的叶子是青色的，在阳光下发光，像两盏很大的灯，照亮了整个后院。
“今天，我们要把温传到海里。”林渊说。“海的那边，有七域，三千城，每个城里有三千洞，每个洞里有人。他们没有根，只有流。流没有方向，因为石头是冷的。石头下面有源头，和我们的源头一样。找到它，就能化开石头。石头化了，温就能上来。温上来了，根就能长。根长了，流就有方向了。流有方向了，人就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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