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麻生仿佛听到低低的啜泣声,夹杂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重物倒塌的闷响、还有模糊不清的、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发出的痛苦呻吟。鼻尖似乎也闻到了焦糊味和……铁锈与海腥混合的怪异气息。
这是怨灵的“场”,是它死亡瞬间的痛苦与后续积累的怨念所形成的无形领域。
麻生咬紧牙关,努力抵抗着这股精神侵蚀。父亲说过,面对强大的怨灵,首先要稳住自己的心神,否则未战先溃。
他缓缓移动脚步,向侧后方退去,试图拉开距离,同时寻找更好的观察和拍摄角度。射影机的镜头始终锁定着那个白色身影。
就在这时,鹿岛零子动了。
她没有迈步——因为她没有脚——沿着铁轨,缓缓地、飘飘悠悠地向着麻生“滑”了过来。速度不快,但那种平滑无声的移动方式,比奔跑更具压迫感。裙摆下方的阴影拖曳着,仿佛与整条铁道的黑暗融为一体。
随着她的靠近,周围的温度骤降,麻生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那冰冷的怨念场更加浓重,耳边的幻听加剧,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雪花点。
不能让她再靠近了!
麻生当机立断,停下后退的脚步,双手稳稳托住射影机,右眼紧贴取景器,将那个缓缓逼近的白色身影牢牢框在中央。他的食指,搭在了快门上。
咔嚓——
射影机的闪光灯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带着一丝驱邪净化的淡金色,狠狠刺入鹿岛零子那由怨念构成的身躯。
“呜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然炸响,几乎撕裂耳膜!鹿岛零子的身影在淡金光芒中剧烈扭曲。她周身那粘稠的怨气被光芒驱散了一部分,扑近的动作也被强行阻滞。
强化镜头【击】的效果显现!这一击并非为了消灭,而是为了“击退”和“震慑”!
趁着【击】镜头带来的短暂迟滞,麻生将射影机对准鹿岛零子因痛苦而扭曲的白色身形。透过取景器,世界骤然变得不同。寻常光线褪去,显现的是阴冷与怨恨的暗流。他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个下半身缺失的女鬼,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情感的漩涡——
有年轻的面孔,在简陋的渔具店里腼腆微笑,手指拂过鱼钩与丝线。那是活着时候的零子,普通而安静。
画面瞬间撕裂,被粗暴的皮靴声、酒气熏天的狂笑、玻璃碎裂的刺响取代。穿着军服的外来者闯入,火光在黑暗中升腾,绝望的哭喊与听不懂的呵斥混杂,炽热的火焰舔舐着一切,烟尘与惨叫。然后是沉重的撞击声、无法承受的重量、冰冷与灼烧的剧痛从腰间传来……视野化为一片血红与黑暗。
这些是零子死亡瞬间的烙印。
紧接着,画面再次变幻。他看到了更宏大、更令人窒息的背景:不是零子一家的悲剧,而是这片土地本身。他看到崎岖的山路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们在刺刀与皮鞭下搬运沉重的铁轨枕木,有人倒下,悄无声息地被拖走。他看到轰鸣的战争机器碾过,带走更多年轻的生命,留下焦土与废墟。他看到战后空洞的眼神,小镇的凋敝,以及挥之不去的屈辱与伤痕。
这片土地,早已浸透了血泪与哀嚎。
零子的怨念并非凭空产生。她个人的悲剧,被这片土地积累的苦难与怨气所放大。国家的罪恶,他国士兵的暴行、以及战后未能抚平的深刻创伤一层层沉淀在这片土地上,最终,在无数牺牲者中,选择了一个最惨烈的少女之魂作为其显现的出口。零子,既是受害者,也在无尽的痛苦中,被扭曲成了这片土地上所有不甘与怨恨的一部分,无意识地寻找着新的同伴,重复着被强加的痛苦。
智子,那个明亮爱笑的表姐,仅仅是因为在那个错误的夜晚,走过了这条浸满黑暗的铁道,便被这巨大的、由国罪与个人悲鸣混合而成的怨念漩涡捕获、吞噬。她并非零子刻意寻找的仇人,而是这片苦难之地又一个无辜的祭品。
一种冰冷的明悟,如同铁水般灌入麻生的心脏,远比怨灵的直接冲击更让他感到窒息和无力。
个人的仇恨可以被理解,可以被对抗。但这种根植于历史、盘踞于土地、由无数个体苦难堆积而成的集体性的怨,又该如何化解?击退一个零子容易,但能抹去这条铁道的记忆吗?能抚平这片土地承受的伤痕吗?
“啊……啊……”鹿岛零子的身影在闪光后重新凝聚,但比之前更加狂乱。她似乎并未再次急于攻击,而是发出充满痛苦与迷茫的呜咽。那声音里,不仅有她自己的悲鸣,似乎还混杂着更多模糊的、无法分辨的哭泣。
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麻生,望向更远处黑暗的山林,望向记忆中早已不存在的店铺,望向那片吞噬了她一切的大海。
麻生握着射影机的手,微微颤抖。他本应立刻换上【封】或【灭】的镜头,尝试更进一步压制甚至伤害她。这是他此行的目的,为了姑父姑妈的了却心事,也为了给智子表姐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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