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后门被粗暴地拉开。
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夹杂着消毒水、廉价烟草和陈旧血迹混合的味道。
“让一让!别挡道!”
担架员喊着号子,把担架车从车厢里拽出来。车轮磕在马路牙子上,颠得钟健那张惨白的脸又抽搐了一下。
钟小艾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鳄鱼皮手包。
“家属!去窗口挂号缴费!”担架员把钟健往急诊大厅拥挤的过道里一推,转身就去接下一个活儿了。
“等等!”钟小艾踩着高跟鞋追了两步,鞋跟在一滩不明液体上打滑,差点摔倒,“我是钟小艾!你们院长赵长林呢?让他带专家组下来!”
担架员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砰地关上了救护车门。
急诊大厅里人头攒动。
孩子的哭声、家属的哀嚎、监护仪的报警声交织在一起。
钟健的担架车被挤在厕所旁边的角落里。他双眼紧闭,嘴角歪斜,阿玛尼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灰败的脖颈。
钟小艾站在那里,看着周围那些穿着汗衫、拖鞋,甚至光着膀子的人。
半个月前,她来这里看牙,赵院长带着四五个科室主任在门口列队迎接,走的是铺着红地毯的专用通道。
现在,她得去那个排着几十米长龙的窗口挂号。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着。
通讯录,“赵长林-省立医院副院长”。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钟……钟主任?”赵长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背景里也是一片嘈杂。
“老赵,我在急诊大厅。”钟小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钟健心脏出问题了,情况很危急。你马上安排A栋顶楼的那个套间,再把心内科的李主任叫过来。”
那是她以前的专属待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钟主任,这……现在是下班高峰期,床位有点紧张……”
“赵长林!”钟小艾提高了音量,引得旁边一个抱着发烧孩子的妇女侧目,“我弟弟要是出了事,你负得起责吗?别忘了你那个副院长的位置是怎么来的!”
“行行行,您别急。”赵长林似乎被吓住了,“我这就去协调,您稍等,稍等。”
电话挂断。
钟小艾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赵长林肯动,这就不是问题。在这个汉东省,规则是给下面人定的,而她,永远在规则之上。
半小时过去了。
钟健还在厕所门口。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噜声。
钟小艾看着手机,没有回电。
她再次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被挂断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她猛地转身,抓住一个路过的小护士:“A栋怎么走?”
护士没理她,推着药车匆匆跑过。
钟小艾咬着牙,凭着记忆冲向住院部后面的那栋红砖小楼。那是高干病房,是特权的自留地,那里永远安静、清洁,有鲜花和地毯。
A栋大厅,亮堂得刺眼。
电梯门开了。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推着一张病床冲出来。
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漆黑、血肉模糊的人,看样子是个矿工。
“快!送1号套房!专家组已经在里面了!”领头的医生大声喊道。
钟小艾愣住了。
1号套房。那是整个省立医院最好的房间,常年空着,只接待副省级以上的领导。
她冲上去,一把拦住推车的医生:“你们干什么?这房间是我预定的!我是钟小艾!”
医生皱着眉,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让开!病人颅脑损伤,多处骨折,生命垂危!”
“他是什么级别?”钟小艾指着那个满身煤灰的矿工,声音尖利,“一个挖煤的住高干病房?我弟弟在急诊走廊都要死了!”
“什么级别?”
医生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红色的界面。
【汉东省医疗资源智能调配系统】
“看见了吗?”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行行数据,“系统根据伤情危重程度自动评分、自动分配床位。这位矿工师傅,伤情评分98,红色一级优先。你弟弟如果真的危急,系统早就报警了。”
“这是什么狗屁系统!”钟小艾伸手去抢平板,“一定是赵长林搞的鬼!我要见他!”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挡住了她。
是刚才推车的一个老工人。他眼里含着泪,手里捏着一顶破烂的安全帽:“大妹子,俺不懂啥叫级别。俺就知道,这医院说俺娃命大,机器给判了个先救。你要是再拦着,俺给你跪下行不?”
钟小艾的手僵在半空。
这时候,大厅侧面的玻璃门开了。
赵长林走了出来。他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普通的衬衫,胸口别着一枚党徽。
“赵长林!”钟小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看看这帮人!快把他们赶出去,把房间腾给我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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