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青猛地一震,仿佛被陆砚舟的话刺中了最深的隐秘。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对上陆砚舟焦急而清澈的眼睛,那眼神里充满了恳求、担忧,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坚持要知道真相。
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尘埃气息的叹息,从苏玄青喉咙深处逸出。他那只紧按袖袋的手,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袖袋里没有惊天的法宝,只有一卷颜色沉黯、边缘磨损得极其厉害的古老皮纸。皮纸的质地非革非帛,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气息。苏玄青颤抖着,用枯枝般的手指,珍而重之地将这卷皮纸抽出、展开。
皮纸上的字迹并非墨写,而是一种深褐色,仿佛早已干涸凝固了无数岁月的…血。
陆砚舟的目光瞬间被牢牢钉在那血色的字迹上——那是一幅复杂到令人目眩神迷的阵图,核心是一个由无数玄奥符文嵌套构成的七芒星阵,星芒的七个锐角,如同七把指向核心的利剑,阵图下方,用同样暗沉的血字,标注着古老而残酷的说明。
“血…血契缚魔图?” 陆砚舟艰涩地念出阵图顶端的古篆标题,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苏玄青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锈铁,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沉痛与绝望:“当年…封印此图的守墨人先辈…所遗…唯一法门…以七芒星阵…对应天地七正之位…需…需七位文道宗师…心甘情愿…以自身心头精血…灌注星芒阵角…引动其毕生文华与魂灵之力…化为至纯至正的‘封’字灵文…”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阵图核心那个由符文构成的、散发着镇压气息的“封”字虚影。
“当七道精血魂力…尽汇于此‘封’字…此字便将…脱离阵图…化为实质…镇入饿鬼图核心…如同…打入一枚楔子…将其重新钉死。”
“那…那献祭精血魂力的人呢?” 陆砚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恐惧。
苏玄青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那残酷的阵图,也仿佛不忍面对陆砚舟的目光。他沾着地上溅落的冰冷茶水,在冰冷的石亭地面上,颤巍巍地画出了一个简陋却核心分明的七角星芒轮廓。他的指尖划过星芒的七个角,最终停留在核心那个象征“封”字的位置。
“精血离体…魂力尽燃…身…必死…魂…则永锢于那‘封’字之内…与饿鬼图的污秽邪力…永世纠缠…不得…超脱…”
苏玄青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砚舟的心上!砸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用七条命,用七位文道宗师的命和永世不得超生的魂魄,去换一个暂时的、将邪物重新钉死的封印。
一股难以遏制的、混杂着荒谬、愤怒、悲怆的火焰,猛地从陆砚舟胸中炸开!直冲顶门。
“放屁!”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猛地从陆砚舟喉咙里迸发出来,这声怒吼是如此狂暴,甚至暂时压过了小筑内激烈的厮杀声。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被茶水勾勒出的、象征着残酷牺牲的七芒星图,仿佛那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长久以来压抑的悲愤、对守墨人断绝的不解、对苏玄青隐瞒的怨怼、对眼前这绝境的无助…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用七条命去换?把自己变成困在邪图里永世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 陆砚舟猛地踏前一步,脚下青石砖应声碎裂,他指着地上那刺眼的星芒图,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如同泣血:
“这就是守墨人的路?这就是我们守护文脉、对抗邪魔的方法?苟延残喘?用一代又一代人的命去填?去给那鬼图当永恒的‘补丁’?”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烙铁,狠狠刺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倒的苏玄青,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质问:
“师父,告诉我,当年守墨人断绝…是不是…是不是也因为这狗屁的‘血契’?是不是我们的人…都这样…‘填’进去了?是不是?”
“砚舟…我…” 苏玄青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那泪水浑浊不堪,仿佛承载着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与秘密的重压。他想解释,想诉说那湮灭于时光中的惨烈与无奈,想告诉眼前这个被愤怒灼烧的年轻人,有时候牺牲是别无选择的绝路…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无力的哽咽和更深的绝望。
就在陆砚舟的愤怒与苏玄青的悲绝激烈碰撞,石亭内气氛凝滞如铁的瞬间——
一声微弱、粘腻、如同初生婴儿在噩梦中呓语般的啼哭声,毫无征兆地,在两人脚下响起。
声音的来源,赫然是地上那滩被苏玄青用来画阵图的、尚未干涸的冰冷茶水。
陆砚舟和苏玄青同时骇然低头。
只见那滩浑浊的茶水中,一丝丝极其细微、却凝练纯粹到极致的漆黑雾气,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正从松涛小筑方向、从饿鬼图裂痕中弥漫出的浓雾里分离出来,无声无息地蜿蜒而至!它们精准地钻入那滩茶水,瞬间将浑浊的茶汤染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墨黑。
紧接着,那墨黑的“水”面,诡异地向上凸起,凸起的部分飞速凝聚、塑形。
一只婴儿手掌的形状。
完全由蠕动翻腾的浓墨构成!五指短小,掌心却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邪异吸力。
这只墨色的小手甫一成形,便带着一种源自本能的、贪婪至极的恶意,猛地向下,狠狠攥住了地上那个由茶水勾勒出的七芒星阵图的一个锐角。
茶水勾勒的线条,在墨婴之手的攥握下,竟发出如同烙铁灼烧皮肉般的刺耳声响,那一片区域的石砖地面,瞬间变得一片漆黑,如同被剧毒腐蚀,构成星芒角的水痕剧烈扭曲、沸腾、蒸发。
一股冰冷、粘稠、饱含着无尽饥渴与嘲弄的邪念,顺着那攥握的墨色小手,如同无形的毒针,狠狠刺入陆砚舟和苏玄青的识海。
它在嘲笑,嘲笑这以命相搏的血契,嘲笑这绝望的挣扎,更在宣告——它,或者它背后的存在,早已洞悉了这唯一的“生路”,并随时准备将其彻底扼杀、玷污。
血契之路,尚未开始,便被这来自饿鬼图的恶意,狠狠攥住了一个致命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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