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天际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橘粉。田庄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愈发柔和,檐角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辰坠落人间,晕开一片片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夜的寒凉。林朝雨——如今该唤作顾绮梦了,正静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眸光澄澈,望着姜嬷嬷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正一针一线地为她缝补一件半旧的夏衣。那针脚细密匀整,每一次穿针引线都带着妇人满心的慈爱与不舍,指尖摩挲过布料的触感,是岁月沉淀下的温情。
“嬷嬷,”顾绮梦轻启朱唇,声音依旧带着原主独有的清柔婉转,语气却平稳得不起半分波澜,“我走之后,您要好生照料自己,莫要太过操劳。”
姜嬷嬷闻言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因情绪波动而愈发深刻,眼眶瞬间红了,强忍着打转的泪水,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小姐放心,嬷嬷省得。回了侯府,有锦衣玉食,有专人伺候,才是小姐本该过的日子……”
“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嬷嬷。”顾绮梦轻声打断她,目光沉静如深潭,直直望进姜嬷嬷眼底,“无论身处何种境遇,皆是如此。”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粗布钱袋,袋口用细麻绳仔细系着,上面还绣着一朵简陋却别致的兰草。她将钱袋塞进姜嬷嬷手中,触感温热:“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体己,还有前几日画的几个花样子,您好生收着。若有机会,托人照样子绣了拿去镇上换些银钱,总好过坐吃山空。庄子上的管事若是敢苛待您,您也不必忍气吞声,自有应对之法。您孤身一人,万莫委屈了自己,待我在京城站稳脚跟,定会来接您。”
她的话语说得含蓄内敛,姜嬷嬷却听得心头一震。眼前的小姐,似乎哪里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事事依赖她、对未来满是茫然与恐惧的怯懦女孩,这眼神中的笃定,这语气里的沉稳,竟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姜嬷嬷攥紧了手中的钱袋,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小姐长大了……嬷嬷听你的,都听你的。”
几日后,永昌侯府的马车如期而至。青黑色的马车车身雕着精致的暗纹,由四匹骏马拉着,气势不凡。来的依旧是上次那几位管事嬷嬷,穿着体面的绸缎衣裳,神色间带着程式化的恭敬,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轻慢。顾绮梦没有像原主那般,怯懦地躲在姜嬷嬷身后瑟瑟发抖。她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裙摆上还带着些许劳作留下的浅淡痕迹,乌发只用一根朴素的木簪松松挽起,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却脊背挺直如松,独自一人从容地站在庄口,身姿亭亭玉立。
晨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肌肤因常年劳作不算顶白皙,却是健康莹润的蜜色,透着自然的光泽。眉眼如画,睫羽纤长,瞳仁黑得像最深沉的夜,此刻沉静无波,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竟让那几个见惯了京城富贵场面的嬷嬷一时忘了呼吸。
“走吧。”她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玉石相击,清越有力,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为首的张嬷嬷猛地回过神来,心底莫名一怵,方才那点轻慢之心瞬间消散大半,忙堆起满脸笑容,态度恭敬了三分:“大小姐请上车。”
顾绮梦转身,对着泪眼婆娑的姜嬷嬷深深看了一眼,那目光中藏着不舍与承诺,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微微颔首示意,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登上了马车。车帘缓缓落下,如同一道屏障,隔绝了田庄的宁静与温情。她知道,前方的永昌侯府,是龙潭虎穴,是人心叵测的是非地,但如今的她,已非吴下阿蒙,定能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马车一路颠簸,并未在侯府恢弘的正门停留,而是从那处偏僻狭小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滑入,仿佛她的归来本就该如此低调。穿过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绕过雕梁画栋的游廊,最终停在了一座名为“静心苑”的偏僻院落前。
这里与记忆中一般无二,院子清幽得近乎冷寂,四处草木稀疏,唯有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斑驳的阴影。院中陈设看似雅致,却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沉闷与萧索,桌椅上蒙着一层薄尘。六个婢女垂手侍立在院门口,低眉顺眼,面无表情,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顾绮梦踏入院中,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景致,眸光深邃。很好,一切如旧,这意味着,所有的桎梏与不公,都将被她亲手打破。
她并未立刻发作,而是敛去锋芒,如同真正初来乍到的少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拘谨,在婢女的引导下熟悉了院落的布局。然而,当负责她起居的大丫鬟碧珠,捧着一套半新不旧、颜色暗沉的衣服走来,说是府中按例给她准备的份例时,顾绮梦脚步一顿,停下了脚步。
她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捻了捻那布料,触感粗糙,竟是次等的杭绸,颜色也是沉闷压抑的灰蓝色,全然不适合她这般年纪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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