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位老师傅都是在战火中侥幸活下来的，听闻是为救治守城英雄、助义士北上抗敌赶制马车，二话不说，带着几名手脚麻利的学徒，在临时清理出的作坊里点燃火把，连夜赶工。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拉锯声、鞣制皮料的声响持续了整整一夜。
最终制成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院落中，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车厢比寻常的货运马车要宽敞近一倍，以确保程牛能在里面躺得舒展，必要时甚至能让人进去简单照料。
车厢整体用坚韧的杉木打造，关键部位还加了铁条加固。
为了保暖和减震，薛难的要求堪称苛刻。
车厢底部首先铺了厚厚一层柔软而有弹性的干茅草，茅草被细细捶打过，去除硬梗。
干草之上，又层层叠叠铺了足足六层浆洗得干干净净、甚至带着阳光皂角气味的棉褥。
最上面，则铺上了从城中某家侥幸保存完好的大户人家库房里寻来的崭新锦缎棉被，被面是深青色，柔软光滑，触手生温。
薛难亲自监督了最关键的一步——减震。
他在车厢底板与车轴之间，加装了他独创的复合减震装置。
核心是以数十根韧性极佳的百年紫藤条反复编织缠绕而成的弹性网格，外层再紧密包裹着浸过熟桐油的厚实牛皮筋，最后用耐磨的粗麻布和软木片封装起来，巧妙地利用紫藤的弹性和牛皮筋的韧性来吸收、化解路途上的大部分颠簸震动。
光是这套装置，就耗费了老师傅们大半夜的心血。
拉车的两匹马，是苏沐亲自从军中剩余马匹中精心挑选出的。
并非最高大神骏、冲刺迅猛的战马，而是性情最为温顺平和、步伐极其平稳均匀的健壮驮马。
一匹毛色棕黄，一匹深灰，都被刷洗得毛皮油光水滑，四蹄钉上了崭新的蹄铁，马具也换了结实的。
苏沐甚至让人牵着两匹马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走了好几圈，确认它们步履稳健，不会轻易受惊。
程牛本人对此安排，自然是极不满意，甚至可以说是暴跳如雷——如果他能跳起来的话。
当他被四名最为壮硕稳重的“赤磷”战士用临时赶制的、铺了厚垫的担架，小心翼翼地从屋里抬出来，准备送进那辆看起来就特别“娇气”的马车时，
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放老子下来！老子自己走！”程牛低吼着，试图挣扎，却立刻被胸腹间传来的尖锐疼痛制止，只能喘着粗气，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抬进马车。
“这……这弄的是个啥？啊？”
程牛瞪着眼睛，看着那宽敞的车厢，尤其是里面那层层叠叠的软垫锦被，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
“老子……老子又不是娘们儿坐月子！弄这劳什子玩意儿，跟个棺材似的！憋屈！忒憋屈了！
老子宁愿骑马！把老子的刀拿来，老子骑驴都比躺在这玩意儿里痛快！老子还能杀敌……”
“程叔！”叶璇的声音响起，她走到担架旁，眉头微蹙，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您的伤最忌震动和劳累。骑马是绝不可能的。这马车是薛先生特意为您设计的，能最大程度减少路上颠簸，让您好好养伤。
您若执意骑马，只怕没到北境，伤势就要恶化，到时候非但帮不上忙，还会拖累大家。”
程牛被噎了一下，仍不服气：“老子……老子没那么娇贵！当年在军中，肠子流出来塞回去照样冲锋……”
“那是当年，”薛难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声音平淡却带着医者的权威，“
你现在的身子，比当年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内伤缠绵，最耗元气。你若不想后半辈子都躺在床上让人伺候，就老老实实听安排。”
说话间，战士们已将担架抬至车厢后部临时加装的斜板处，小心平稳地将程牛送入车厢。
身体陷入那异常柔软的铺垫中时，程牛还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他别扭地动了动，感觉浑身不得劲，嘴里依旧嘟囔：“这……这软趴趴的，一点着力处都没有，哪是人躺的地方……”
叶璇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又将薛难特意准备的、装有应急丸散的羊皮药囊和一个装满清水的皮质水囊放在他触手可及的角落。
她看着程牛那写满不甘与烦躁的脸，放缓了语气：“程叔，北境路远，山高水长，您的伤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只有安安稳稳地把身子养好了，恢复了力气，将来到了铁壁关，才有力气亲自拿起枪，找西岐那帮杂碎算总账，对不对？
您想想陆离将军，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程牛，而不是一个需要人抬着的伤号。”
提到陆离，程牛脸上的烦躁僵了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痛楚与急切。
他重重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极其别扭地转过头去，面朝车厢壁，瓮声瓮气道：
“行了行了，老子知道了！啰嗦……就躺几天，等老子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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