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关的黎明来得格外艰难。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刺破笼罩关隘的厚重黑云时,映入眼帘的不是日出东方的壮丽,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与疮痍。
城墙之上,昨日还巍峨屹立的箭楼、垛口、了望台,此刻大半已化为断壁残垣。
最大的那道裂痕从东门楼一直延伸到西门,宽处可容马车通过,如同巨兽在城墙身上撕开的狰狞伤口。
裂缝边缘,焦黑的砖石与尚未干涸的血迹混杂在一起,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几面残破的旌旗在晨风中无力飘荡,旗面上的“叶”字、“陆”字被烟火熏得模糊不清。
城墙上,守军正在清理战场。
这不是一场轻松的清扫——每一具尸体都需要辨认身份,每一块砖石都可能压着幸存者,每一寸地面都浸透了鲜血。
士兵们沉默地工作着,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麻木。
有人用担架抬着重伤的同袍踉跄走向医营,有人跪在熟悉的面孔前无声流泪,更多的人只是机械地搬运、挖掘、清理,仿佛只有这样不停地忙碌,才能暂时忘记昨夜那场噩梦般的战斗。
医营设在关内校场,原本用来操练的广阔场地此刻摆满了临时搭建的帐篷。
浓重的血腥味与草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古怪气息。
帐篷间穿梭着浑身血污的军医和帮忙的百姓,不时有压抑的呻吟或痛苦的惨叫从帐篷内传出。
在最中央的大帐内,陆离赤裸着上身坐在简易的木床上,一名老军医正在为他处理伤口。
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右肋被流矢擦过,皮肉翻卷,最严重的是后背——三道交错的爪痕几乎撕开了整个背肌,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那是煞气侵蚀的痕迹。
“陆将军,您这伤……”老军医眉头紧锁,用特制的银针小心地挑出伤口中的黑色碎屑,“煞气已深入肌理,单靠金疮药恐怕不行。
必须用清心草熬制的药汤内服外敷,再配以真气逼毒,否则三日之内,伤口溃烂,煞气攻心,神仙难救。”
陆离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但声音依旧沉稳:“清心草还有多少库存?”
“昨夜大战消耗了大半,剩下的……最多够五十人份。”
老军医叹息,“可关内像您这样被煞气所伤的,不下三百人。”
帐篷内陷入沉默。
陆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作为守关主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困境:
兵力折损近半,城墙破损严重,药品粮食紧缺,而西岐大军虽暂退,但并未撤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更麻烦的是关内弥漫的煞气——虽然听雨轩的阵法光网压制了大部分,但已经侵入人体的煞气无法根除,那些发狂过的士兵即便恢复了神智,也变得异常虚弱、情绪暴躁,随时可能再次失控。
“先用给重伤员。”
陆离做出决定,“轻伤者……以意志力硬抗。”
“可是将军您——”
“照我说的做。”
陆离打断老军医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帘幕掀开,程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的盔甲多处破损,脸上新增了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伤疤,皮肉外翻,还在渗血,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老陆,城西那段裂墙撑不住了。”
程牛声音沙哑,“刚才又塌了十丈,砸死了七个正在抢修的兄弟。
必须调用‘铁水浇铸法’,否则再来一波冲击,那段城墙必垮。”
陆离眉头紧锁:“铁水浇铸需要至少三个时辰的稳定时间,而且会消耗大量燃料和铁料。现在关内……”
“我知道难处。”
程牛打断他,眼中血丝密布,“但没得选。
我已经让工匠准备了,燃料从民居拆房梁,铁料……把那些破损的兵刃熔了。”
这是饮鸩止渴的办法——拆毁民居会引发民怨,熔炼兵刃会削弱军备。
但陆离知道程牛说得对,没得选。
“去办吧。”
他挥了挥手,“注意安抚百姓,告诉他们,战后朝廷必有补偿。”
程牛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听雨轩那边,叶璇姑娘醒了一次,又昏过去了。
薛先生说她是血脉透支过度,需要静养至少七日。
叶宣姑娘在照顾她。”
陆离心中一沉。
听雨轩阵法是眼下对抗煞气的唯一依仗,叶璇若倒下,阵法威力必然大减。
“薛先生呢?”
“在城头观测天象,说是有重要发现。”
陆离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老军医按住:“将军,您的伤……”
“死不了。”
陆离推开老军医的手,咬牙站起。
每动一下,背后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煞气如同无数细针在体内游走。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痛苦,只是取过一旁染血的战袍,缓缓披上。
走出医营,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关内街道上,百姓们正在清理废墟,不少人在残垣断壁间翻找着亲人的遗物或仅存的财产。
孩子们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一个老妇人跪在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前,喃喃自语:“儿啊……娘说过让你别当兵……你说要像叶老将军那样保家卫国……现在好了……你爹十年前死在关外,你今天也……留下娘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清晨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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