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东暖阁那扇面向东方的槛窗,在卯初时分透进第一缕青灰色的晨光时,刚好照亮了紫檀长案上那份摊开的《监国仪注》。朱见深的手指抚过纸面上工整的馆阁体字迹,在“每日晨,太子御文华殿,百官奏事如常仪”这一行下方,有一滴昨夜不小心滴落的烛泪,已经凝固成琥珀色的半透明痕迹,将“如常仪”三个字微微拱起,像某种无声的强调。
“殿下,”司礼监随堂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雨前茶放在案角,“程阁老、李阁老、还有兵部于尚书,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按仪注,今日殿下先听部院面奏,巳时初刻再升座受群臣朝拜。”
朱见深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仪注的下一页。那里详细列出了监国期间太子的权限:五品以下官员除授可专决,五品以上需奏闻;寻常钱粮支用可批红,军国重事仍需请旨;刑名案件流刑以下可定,死刑以上须覆奏。条条款款,像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划定了这片临时交托给他的疆域。
“告诉他们,”年轻的太子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平稳,“按序进来。程先生先请。”
伯颜帖木儿立在暖阁角落那架《大明混一图》屏风旁,蒙古贵族的目光在地图上蜿蜒的长城线上下游移。当他听见太子那句“程先生先请”时,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这孩子记住了他父亲的嘱咐:程允执是新政的掌舵者,监国首日,须先听他的风向。
其其格坐在靠墙的一张小书案前,面前摊开着空白的《监国纪事册》。这是程允执特意安排的:让这个常以童稚视角提出关键问题的小丫头,记录太子理政的历程。此刻她正用笔尖轻轻点着纸面,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墨点,像在等待第一笔该落在何处。
程允执走进暖阁时,手里捧着的不是常见的奏章匣子,而是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出毛边的《各部则例辑要》。他将书轻轻放在太子案前,翻开做了签记的一页。
“殿下,”老臣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今日各部院递来的奏章共四十七件,臣已初筛。其中三十一件属常例,按《中兴法典》新定规程处置即可。另有十六件……”他的手指划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涉及旧例与新法的衔接,需殿下圣裁。”
第一件便是棘手的南京工部奏请修缮孝陵卫营房的呈文。按旧例,此类工程由工部直接指派工匠,物料由南京龙江提举司支应。但新政后,《工律》新增了“官工招标”条款——凡百两以上工程,需公示招标,由三家以上匠作竞投,择优选用。
“孝陵卫是太祖陵寝护卫,”程允执解释道,“其营房修缮,往年均由南京工部直属的‘营造司’承办。今年营造司也报了标,但另一家民匠作坊报价低两成,且承诺工期缩短十日。工部为难,故奏请定夺。”
朱见深盯着呈文上那句“陵卫重地,岂可付与民间匠役”,沉默了片刻。暖阁里只有其其格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正在记录这个问题。
“程先生以为呢?”太子抬起眼。
“臣以为,”程允执从容道,“《工律》既立,当一体遵行。招标之制,本为杜贪墨、提工效。若因‘陵卫重地’便可破例,则九边军堡、漕河闸坝、乃至各省衙署,皆可寻由破例。律法之威,始于平等。”
“可是,”朱见深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面,“若民匠在孝陵卫施工时出了纰漏,或趁机窥探陵寝规制……”
“所以招标条款中,有‘匠役保结’一条。”程允执翻到《工律》相关页,“中标匠作需由两家以上殷实商铺作保,并缴纳保证金。若工有差池,保铺连坐。”顿了顿,“且臣已查过,那家民匠作坊的掌班,原是工部营造司的老匠头,五年前致仕后自开作坊,孝陵卫现有营房,一半是他当年带人修的。”
太子眼中的犹豫渐渐散去。他提起朱笔,在呈文后空白处批道:“依《工律》招标条办理。着南京工部严核匠作资质,保结须实,工竣需验。”写罢,他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营造司若愿竞标,可同场相较。”
程允执接过批好的奏章,眼底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这孩子,加的这一句……既全了旧部体面,又守了新法规矩。
接下来的几件都是钱粮事务。有漕运总督奏请增加运军行粮的,有福建市舶司报告琉球商船因台风受损请求减税的,有顺天府申请动用常平仓陈粮赈济京郊秋涝的。朱见深处理得很快——得益于这几年随父听政,他对《户律》新定的“分级审批”“急事急办”流程已很熟悉。
直到兵部于谦亲自送来的一份奏报。
那是宣府总兵杨洪的密奏:瓦剌残部有异动,其新任首领阿剌知院遣使接触兀良哈三卫,似有串联迹象。杨洪建议,应即遣使至兀良哈,重申朝廷“市赏”,稳住这三卫,以防其与瓦剌合流。
“此事,”于谦肃然道,“按制需奏闻陛下。然陛下前日启程往天寿山视察陵工,往返需五日。边情如火,五日间恐生变。故臣请殿下先阅,若可,拟敕令杨洪相机遣使,事后再补奏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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