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孙世振于江北以五千新军大破两万敌军，兵锋直指剩余三镇，南京朝廷上下为之振奋，似乎看到一线曙光之际，远在长江中游的武昌城，一场关乎整个南明命运的战略权衡，正在悄然进行。
武昌，府邸内，歌舞升平的景象与江北的血火硝烟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左良玉，此刻却毫无欣赏歌舞的闲情。
他身材高大，面容粗犷，虽已年近五旬，但一双虎目依旧精光四射，只是那眉宇间深锁的，是挥之不去的阴鸷与算计。
一名亲信幕僚正躬身呈上一封来自南京的邸报，以及几份关于江北战事的紧急军情。
左良玉挥退舞姬，偌大的厅堂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噼啪声。
他拿起邸报，目光扫过上面关于新帝登基、孙世振受封、以及整军北伐的官方辞令，嘴角撇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孙传庭的儿子…”他放下邸报，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传庭何等人物？当年在陕西，连老夫也要让他三分。可惜啊，一心为国，却落得个潼关兵败，身死名裂的下场。没想到，他这儿子，倒是个异数。”
他看向幕僚，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和难以置信：“崇祯那个糊涂皇帝，把孙传庭逼到绝境，他这儿子不思报仇也就罢了，居然还拼死护着崇祯的儿子跑到南京，扶他登基？这孙世振，是愚忠到了骨子里，还是…另有所图？”
幕僚低声道：“大帅，据南京眼线回报，此子年未弱冠，然行事果决狠辣，颇有孙督师遗风。南京大殿上，是他亲手格杀福王，稳定局势。如今在江北，又以寡击众，连战连捷，恐非池中之物。”
左良玉哼了一声，没有立即接话。
他拿起那几份江北军情，仔细翻阅着，当看到孙世振以严整火器阵列，在野战中正面击溃兵力数倍于己的江北军，并斩其大将时，他的眼神终于变得凝重起来。
“五千破两万…还是野战…”左良玉喃喃自语。
“这小子，不是光靠运气，是真懂打仗。孙传庭的兵书战策，怕是都传给他了。”
一丝强烈的危机感，如同毒蛇般悄然缠上左良玉的心头。
他左良玉能拥兵数十万，雄踞武昌，成为事实上的军阀，靠的是什么？
是朝廷的威信扫地，是北方流寇和建虏的牵制，是江南诸镇的各怀鬼胎。
他之前拒不奉诏北上勤王，坐视北京沦陷，打的就是拥兵自重、待价而沽的算盘。
在他的盘算中，大明朝廷最好一直这样半死不活，甚至彻底崩溃。
如此一来，他手握重兵，无论是与即将南下的满清谈判（他相信蛮夷所求不过是财货女子，割地称臣亦可接受），还是趁机割据一方，甚至…问鼎中原，都有了足够的资本。
他之所以保存实力，不愿与流寇或清军死战，就是不想损耗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
然而，南京这个新朝廷的崛起，尤其是孙世振展现出的强悍军事能力和对朝廷的绝对忠诚，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帝，一个能征善战的帅才，再加上史可法那帮清流在朝中摇旗呐喊…”左良玉的眼神越来越冷。
“若真让他们平定了江北，整合了江南资源，下一步会对付谁？”
答案不言自明。
他左良玉拥兵自重，屡抗朝命，早已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旦南京朝廷站稳脚跟，实力恢复，第一个要清算的，必然是他左良玉。
到那时，他面对的将不再是内部倾轧、软弱可欺的南京小朝廷，而是一个拥有大义名分和锋利爪牙的敌人。
“决不能让孙世振这小子平定江北！”一个清晰而冷酷的念头在左良玉脑海中形成。
江北四镇虽然不堪大用，但胜在兵多，地盘大，足以成为南京朝廷的巨大麻烦和消耗。
有他们在，南京就无力西顾；若他们被平定，南京兵锋下一个指向的，就是他的武昌。
必须插手！
必须让江北这潭水继续浑下去！
左良玉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在南京、江北以及武昌之间来回逡巡。
“传令！”他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幕僚和侍立一旁的将领们立刻挺直了身躯。
“各部兵马，即日起取消休整，进入战备状态！水师战船检修完毕，集结待命！”
“向九江、安庆等地增派兵力，加强沿江防务，没有本帅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妄动，但也绝不许南京方面的船只随意西进！”
“严密监视江北战事动向，尤其是孙世振所部的动向，每日一报，不得有误！”
“还有，”左良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派人…秘密接触一下剩下那三个江北的使者，告诉他们，武昌…并非不能提供一些‘帮助’，就看他们…能开出什么价码了。”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武昌的战争机器开始悄然启动。
左良玉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猛虎，终于将贪婪而警惕的目光，投向了下游那片正在重新凝聚力量的土地。
他未必现在就亲自出兵与孙世振硬碰硬，那会损耗他的实力。
但他可以通过威慑、牵制，甚至暗中支援江北残部的方式，最大限度地拖延甚至破坏南京朝廷平定江北的战略。
对他来说，一个混乱的、分裂的江南，才是最符合他利益的江南。
至于北方的建虏…他相信，只要自己手握重兵，总有谈判的资本。
长江之上，风云再起。
孙世振在江北的浴血奋战，不仅要面对眼前的敌人，更要时刻警惕来自上游那只黄雀的窥伺。
大明王朝的内部倾轧，从未因外敌的入侵而停止，反而在这末世之中，变得更加赤裸和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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