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已是深秋。
寒风毫无遮拦地席卷而下，掠过枯黄的田野，掠过荒芜的村庄，掠过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田野里的庄稼早已被八旗军搜刮一空，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村庄里十室九空，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要么被征去当兵，要么被拉去运粮，要么已逃亡南方。
在这些日渐凋敝的北方城镇中，有一群人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他们身穿青衫，头戴方巾，与那些面如土色的百姓截然不同。
他们是读书人，是北方的士子，是曾经在崇祯朝考取过秀才、举人功名的读书人。
战乱以来，他们有的流落乡间，以教书为生；有的躲入深山，避世隐居；有的则在满清的威逼利诱下，被迫屈身事敌。
当大明重开科举的消息，终于穿过重重封锁，传入北方时，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山东济南府，一座破败的书院中，几名读书人围坐在一起。
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手中捏着一份辗转多日才传到他手中的消息，手微微颤抖。
“大明……重开科举了？”他的声音沙哑，仿佛在确认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书生用力点头，眼中泛着泪光：“千真万确！江南、浙江、福建、两广，全都在开考。朝廷的诏书都发下来了，说是恢复科举，广纳贤才，为日后北伐储备人才。”
“那……”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子急切地追问。
“我们呢？我们能去考吗？”
话音一落，屋内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并不乐观。
“走不成的。”老者放下手中的纸，声音沉重。
“城门口到处是盘查的兵丁，几天前，隔壁县有几个人想结伴南下，半路上被巡逻的八旗兵抓住，当场就砍了头。连尸首都没让收，就扔在路边。”
屋内一片沉默，只有墙角的风呜咽着穿过破窗，如同一声无言的叹息。
一名年轻士子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桌上：“难道我们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牢笼里，看着满清蛮夷横行霸道吗？朝廷的科举就在眼前，我们却连去参加都做不到！”
“冷静些，”中年书生按住他的肩膀。
“急也没有用。朝廷既然已经恢复了科举，就说明大明的根基已经站稳了。总有一天，朝廷的军队会打回来的。到那时，我们再去考也不迟。”
“到那时……”年轻士子苦涩地笑了笑。
“到那时，我还能有命等吗？”
屋内的气氛更加沉重，没有回答，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类似的情景，在北方各地不断上演。
河北、山西、河南、山东……那些听到消息的读书人，无不渴望南下应考，却都被堵在了层层关卡前。
清军的封锁线如同一道铁壁铜墙，将他们与大明的希望隔断。
有人试图趁着夜色偷偷南下，却被巡逻的八旗兵发现，或杀或擒，无一幸免。
有人试图用假身份混过关卡，却因口音不对而被识破，当场拿下。
他们中的许多人，曾经是崇祯朝的秀才、举人，曾经怀抱“学而优则仕”的理想，曾经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报效朝廷。
如今，那片属于他们的考场近在咫尺，却被一道用刀枪和铁蹄铸成的防线，隔绝在了梦想之外。
他们恨，恨满清的暴虐，恨那些不识字、不知礼、只会掠夺的八旗贵族，恨这片将他们的才华与抱负一同囚禁的土地。
但恨意之外，他们心中也燃起了一种更深的信念——总有一天，大明的军队会打回来，把那道封锁线碾碎。
那时候，他们一定要走进考场，堂堂正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多尔衮也收到了大明重开科举的消息，他坐在书房中，手中捏着那份来自南方的密报，面色阴沉。
密报上详细记载了江南各地科举的情况——参加人数之多，考生之踊跃，远超预期。
那些曾经流离失所的读书人，仿佛一夜之间重新回到了阳光下。
朝廷的选官制度也因此焕然一新，源源不断的人才正在充实着大明的行政体系。
多尔衮放下密报，他清楚科举的意义，那是培养人才、凝聚人心的根基。
可他也清楚，此刻的大清根本做不到。
北方的官员，几乎清一色是八旗贵族。
那些亲王贝勒们，早已把地方官位当成了自家的私产，绝不会容许汉人读书人来分一杯羹。
若是多尔衮强行开科取士，就是在与整个八旗勋贵为敌。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冒这个险。
而且，科举需要耗费大量的钱粮和精力，他此刻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备战上。
他要粮食，要马匹，要刀枪，要随时能拉上战场的大军。
相比之下，那些读书人的前途，他无暇顾及。
“传令，加强边境巡逻。所有关卡全部加派人手，许进不许出，尤其要严防读书人南逃。若有发现，一律拦截。”
“若有人强行闯关呢？”将领问道。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声音冷得像冰：“格杀勿论。”
消息如同冰冷的寒风，传遍了北方各个关卡。
那些渴望南下应考的读书人，望着被封锁得严严实实的关卡，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也熄灭了。
但即便是在这样的封锁与镇压之下，那条无形的线也依然在暗处悄然流动。
读书人之间的书信、传闻、手抄的朝廷诏令，仍在通过隐秘的方式传递着。他们相信，北方的黑夜虽长，但终究会迎来黎明。
而那道由铁蹄和刀枪筑成的封锁线，挡得住人，却挡不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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