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大营中，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自从孙世振下令停止前进、原地扎营以来，营寨外的情况在一天天变化。
起初那些在远处山脊上游弋的黑影还只是零星几处，但到了这两天，那些黑影已经变成了一面面看得清纹路的旗帜，层层叠叠地围在明军营地四周。
每一面旗都代表着一支土司队伍，代表着一个向沙定洲俯首的部族。
沙定洲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当明军停止前进，甚至缓慢后撤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下令全军集结，向明军营寨方向压去。
他的前锋营最先抵达明军外围的警戒线，随即与明军哨兵发生接触。
明军的哨兵没有像之前那样顽强抵抗，而是简短交火后便向营内收缩。
这一幕落在沙定洲眼中，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
明军的粮草已经撑不住了，连哨兵都不敢在外停留太久。
沙定洲立于一处高地，远远望着那座在谷地中扎下的明军营寨。
营寨修建得还算规整，壕沟、拒马、箭楼一应俱全，显然孙世振在扎营时就已经考虑到了被围攻的可能。
但即便如此，一座没有粮食的营寨，再坚固也只是石头盒子。
他下令各部按预定位置展开围困，不必急于求成，只需持续施加压力，等到明军自行崩溃。
然而，沙定洲并不知道，孙世振等的正是这个时刻。
沙定洲的部队开始合围时，孙世振并没有急于反击。
他下令将兵力分成两部，轮番上阵防守。
明军的火枪手和长矛手交替出现在寨墙后，外围始终保持着有节奏的抵抗。
但每一次抵抗，都不显得太过凶猛，仿佛每一次战斗都只是勉力支撑，仿佛每一次击退敌人后，寨墙后的明军士兵都要靠着墙休息很久才能再次站起来。
叛军起初还谨慎试探，但一天下来，明军的防守始终没有展现出之前那种摧枯拉朽的气势。
他们的反击节奏逐渐放缓，火力也开始减弱，甚至在几次交火中显得有些滞后。
这种状态，恰好印证了沙定洲的判断：明军确实已经撑不住了，弹药在缩减，士兵在疲惫，士气在下降。
暮色降临时，沙定洲看着明军营寨中那些被硝烟熏黑的旗帜，满意地点了点头。
按照这个速度，再围上两三日，明军的防线就会彻底崩解。
他下令各部休息，准备明日继续施压。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片被硝烟笼罩的营寨深处，孙世振正在帅帐中展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足以改变整场战局。
“昆明已下。沐府家眷已安顿。沙定洲后路已断。”
孙世振看完了那几个字，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在案上。
与他相对而坐的赵铁柱看了看他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低声问了一句：“大帅，昆明……到手了？”
孙世振点了点头，没有多作解释，只是目光沉静地望向帐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群山轮廓：“李将军已经做到了他该做的事。接下来，就看沙定洲什么时候反应过来。”
沙定洲的消息来得比预想中更晚。
当夜，他正在帐中对着舆图推演明日进攻的路线，一名亲信慌慌张张地冲进帐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变了调：“大人……出事了。”
沙定洲抬起头，看到那人的脸色，心中猛地一沉：“慌什么？说。”
亲信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昆明……昆明丢了。一支不知从哪来的明军突袭了昆明城，城中的守军没撑住，已经被明军全部控制了，沐天波的家眷……也都被救走了。”
沙定洲手愣住了，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舆图上明军主力与昆明之间的那段距离上来回扫过。
过了好一会儿，沙定洲愤怒地说道：“不可能。明军主力明明在这里，他们怎么可能还有兵力攻昆明？是不是弄错了？”
“消息是溃退下来的士兵带回来的，说攻城的明军有几千人，打着明军的旗号，领头的将领……据说是李定国。”
沙定洲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李定国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出现在昆明方向。
他一直以为，李定国只是孙世振身边的一个降将，跟在他身边随军行动。
没想到，孙世振从一开始就把李定国藏了起来，让他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从侧翼直插昆明。
沙定洲闭上眼睛，胸膛起伏了一次，再睁开眼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封锁消息。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昆明的事。”
“昆明丢了，那就先拿下眼前的明军。只要把孙世振的主力吃掉，昆明就是一座空城，随时可以夺回来。”
沙定洲迅速调整了命令——明日仍按计划对明军发起总攻，同时也加派几支小队绕向明军后方，以防其有突围的意图。
表面上，沙定洲依然沉着冷静，布置着各条战线的进攻安排；但他的手在触到舆图边缘时，指节却微微泛白。
两座大营之间，隔着几道山岭。
而这场棋局的关键一子，已经悄然落在了对方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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