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完全抬起了花白的眉毛,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聚焦在沈青霓脸上。
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与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她似乎没料到,记忆中那个畏缩如鼠、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小丫头,如今竟敢如此放肆地质问她。
短暂的沉默后,老夫人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冷笑的气音。
她重新捻动佛珠,视线却不再避开,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直直射向沈青霓,吐出的字句如同淬了毒的冰锥:
“你既然知道我不喜欢你,那就不该回来碍我的眼!好好的待在你的黎州不好吗?”
语气之毒辣,措辞之无情,几乎撕破了所有血脉亲情的遮羞布。
饶是沈青霓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赤裸裸的憎厌刺得心头一突,险些维持不住脸上故作委屈的表情。
这真的是亲祖母?
仅仅因为一个游方道士的空穴来风,一个虚无缥缈的克亲命格,竟能将血脉亲情视如敝履,弃若敝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冷漠,而是刻骨的厌弃了。
沈青霓心底除了寒意,更涌起一股荒谬感。
仿佛命运在戏弄她,无论哪一世,都吝于赐予她一个寻常安定的家。
无论是前世的靖王府,还是今生的侍郎府邸,都像是精心设计的牢笼,布满了无法言说的裂痕与暗疮。
若真是原本的沈小青,此刻怕是早已心碎神伤。
但此刻的沈青霓,灵魂历经沧桑,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恶意,更多的是不解与探究。
那份属于原主的、可能会有的悲伤,尚未在她心底扎根。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脸上竟重新挂起一个略显僵硬、却因少女娇憨而显得不那么虚假的微笑:
“待在黎州怎么能陪伴您呢?小青还想回来,好好侍奉祖母您呢。”
她仿佛完全没听见那句诛心之语,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带着点不讲理的赖皮劲儿。
老夫人脸上的冰冷面具,似乎因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而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的眼神有瞬间的怔松,似乎被那毫不设防的娇憨晃了一下。
但这软化仅持续了一息,便被更深的严厉取代:
“黎州有山有水,清净自在!我们这京城……可养不起你这等金贵人儿!”
语气依旧重,但比起之前的毒辣,似乎少了几分纯粹的厌恶,多了几分莫名的焦躁?
沈青霓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一动,干脆把脸皮一豁,将撒娇进行到底:
“祖母您看,您还是疼我的!都夸小青金贵呢!”
她故意歪曲金贵二字的意思,将它掰成了“珍贵、宝贝”的意味,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带着少女独有的娇嗔。
“你……”
老夫人被她这胡搅蛮缠、故意曲解的无赖劲儿噎得一窒,嘴唇翕动了几次,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训斥。
想骂,看着那张笑靥如花、仿佛完全不记仇的脸,竟也骂不出口; 想说点别的,又被那股厚脸皮堵得不知从何说起。
她只能狠狠地瞪了沈青霓一眼,苍老的手指抬起来,带着怒气冲着虚空点了点。
可这副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反而让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威严肃穆形象,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滑稽。
老夫人自己也似乎察觉到气势的崩坏,眉头紧锁,竭力想重整旗鼓,最终只能烦躁地一挥手:
“行了!别在我这老婆子跟前耍贫嘴!我说不过你这皮猴儿!要闹,回你的黎州闹去!
京城这地方……”
她的话语再次戛然而止,浑浊而锐利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像是畏惧,又像是某种深重的忧虑。
“京城这地方的水,太深!不是你该待的!”
轰她回去!
又一次!
沈青霓脸上的笑容不变,心底的疑云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扩大。
老夫人不喜欢她,这态度在她意料之中。
但这般三番五次,近乎急切地、反复强调着要她回黎州去。
甚至不惜以近乎撕破脸的姿态驱逐,这就显得太过刻意,太过反常了!
为什么?
京城怎么了?
为什么她留在京城,会让这位饱经世故、威严刻板的老太太如此抗拒和恐惧?
一个荒谬的念头悄然钻入沈青霓的脑海:
她留在这里,是会伤害别人……还是,会被别人伤害?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无法压下,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窗外。
小院里,那几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在暮春的阳光下投下森森绿影。
槐树……
招魂……
沈夫人沈父会不知道槐树在民间的忌讳吗?
老夫人会不知道吗?
他们为什么允许,甚至在她院子里种满了这种象征阴晦的树木?
这满院的森森槐影,老夫人反复的驱逐警告。
母亲那病态的爱怜与恐惧,父亲那深沉的审视……
这一切之间,究竟藏着怎样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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