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沈侍郎此刻阴冷的面容，一个突兀的念头，却如同春日疯长的野草般，猛地吸住了萧景珩的心神。
若是他与她……
若是他与沈青霓有了子嗣呢？
那孩子……一定会很可爱吧？
希望眉眼能像她那般清丽文静，性子也随她温顺些才好，千万别随了他这身戾气与偏执。
他自知未必能成为一个温厚慈爱的父亲，可若是她为他生下的孩子……那便是他骨血里开出的最珍贵的花！
他定会倾尽全力，去弥补自己从未体会过的父爱。
他会学着温柔，会在沐休的晴朗日子，一手紧紧牵着她微凉的手。
一手稳稳抱着他们的孩儿，踏遍京城繁华的街巷，看尽人间烟火……
这刹那的幻象，如此温暖而真切，几乎灼痛了他那颗被寒冰包裹的心。
越是沉浸在这虚幻的幸福图景中，心底那巨大的空虚与渴望便越是汹涌地啃噬着他。
与此同时，对眼前这个坐拥妻女、却亲手将她们推入深渊的沈侍郎，那份鄙夷与冷漠便也达到了顶峰！
真是……可悲又可笑至极！
沈侍郎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冷笑，声音低沉而沙哑，目光如淬毒的钩子，死死钉在萧景珩脸上：
“靖王知道的倒是不少啊。”他放弃了所有伪装，语气里只剩下赤裸裸的交易意味。
“只是不知道，您到底想要下官这微末之躯……做些什么呢？”
萧景珩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厌倦与乏味席卷而来。
这世间，除了她……这芸芸众生在他眼中，皆如同在猩红泥沼中挣扎扭曲的怪物！
他们的欲望、他们的算计、他们的卑劣与疯狂，如同从地狱业火中伸出的无数枯爪。
扭曲地伸向天空，抓挠着，撕扯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只有她。
唯有她。
那双眼睛，是浑浊尘世里最后的一汪清泉，是黑暗深渊之上悬挂的一弯皎洁明月。
澄澈得不染尘埃，明亮得不沾凡俗。
那便是他在这无边苦海中，唯一想要抓住的浮木与月光。
萧景珩的声音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循循善诱：
“沈侍郎所求，不过夫人心疾得愈，身心康泰，要达到此目的，又何须令爱以性命相填？”
他唇角勾起一抹春风化雨般的笑意，目光真诚得令人恍惚。
“若侍郎大人愿意采纳在下浅见，本王倒可费些心思，为您寻得一位与令爱容貌、声线皆极为肖似的女子。”
“以此替身，慰藉夫人思女之情，既可解夫人心结于无形，亦能免去令爱受难之苦，此乃两全之策，侍郎以为如何？”
沈侍郎心中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更为干净的解决方案。
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性命，去换取妻子安宁和他沈家满门周全，远比直接处理掉那个流着他血脉的次女要划算得多，也更能撇清干系。
然而，他心中盘踞的迷雾非但未散，反而更浓：萧景珩到底在图谋什么？
他对次女分明无情，却为何如此执着于她的生死？这份善意背后，究竟藏着何等的算计？
老底被掀了个底朝天的愤怒与无力感在胸中翻涌。
可那把柄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让他不得不强行压下所有情绪，挤出一个虚伪的恭敬表情：
“靖王如此体恤下官，实乃雪中送炭之恩！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鹰隼。
“王爷这般倾力相助，下官惶恐之余，更是不敢丝毫懈怠，只是不知王爷您所求为何？”
“若不明示，下官这心里，实在是……七上八下，不敢贸然承受如此厚恩啊！”他在所求二字上，咬得格外重。
萧景珩对他的戒备与试探浑不在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只是随意地屈起食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极轻、极随意地敲了两下。
“叮咚……”
屏风之后，应声响起一串清越婉转的琵琶声。
紧接着，一个带着吴侬软语特有的娇柔声线，伴着琵琶的嘈嘈切切，婉转低吟起来：
“念念忘，思念成沙……
是黎州一带极富盛名的民间小曲！沈侍郎幼时在黎州祖宅生活多年，对这曲调再熟悉不过！但这并非重点！
重点在于那唱歌女子的声音！
缠绵悱恻，细软柔媚，如同初生幼猫用那粉嫩的爪尖，在人心尖上轻轻地挠。
那声线，那咬字的气息流转，甚至那一丝流露的、仿佛天生带着怯意的柔弱感……
与他的次女沈青霓，竟有七八分相似！
那声音仿佛带着魔力，瞬间吸住了沈侍郎的听觉神经，让他心头剧震！
他几乎是失态地从席位上猛地站起，下意识地朝着那声音的来源，屏风之后走去！
屏风后，轻纱微动，隐约可见一道纤细的侧影。
女子低眉信手，纤纤十指在琵琶弦上灵动拨捻。
琵琶声如珠落玉盘，而她微微颔首，露出的一小段脖颈，在室内幽暗的光线下，竟也如羊脂白玉般细腻光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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