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心中警铃微作，这位沈姑娘自醒来便抵触留在此处，此刻要求独处沐浴，难保不会在无人看管时做出些危险举动。
无论是试图逃跑还是自伤，都是她这个贴身婢女万死难辞其咎的。
霜降将柔软的细棉里衣放在浴桶旁的矮几上，动作依旧恭谨，心中却已绷紧。
她微微伏身，双手揣在袖中，垂首低眉，姿态无可挑剔，话语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坚持：
“姑娘金枝玉贵，身边实不能片刻离人，恐有闪失，奴婢们担待不起。”
王爷的命令重于泰山，任何风险都需扼杀在萌芽之中。
沈青霓预料到她的拒绝，脸上适时浮现出几分女儿家特有的羞窘和为难。
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我…我身上有些旧疾，便是从前在府中，也只让自幼贴身服侍的丫鬟一人近身，旁的人……我着实不习惯。”
身上有疾四字在此情境下，暗示的无疑是难以示人的疤痕或胎记之类。
这说法合情合理，世家小姐有此隐疾者并非少数。
霜降闻言，心底掠过一丝了然，继而是踌躇。
戳人痛处非她所愿，强行伺候只会招致怨恨，可若真放任她独自沐浴，万一……她不敢赌。
沈青霓敏锐捕捉到她眼中的犹豫，立刻提出折中之策：
“不若这样，你们就在屏风外守着，若有事，我自然会唤你，但沐浴更衣这些事，就不必你们沾手了。”
她刻意强调了唤你，将焦点引向霜降本人，无形中暗示了对她领头的认可。
这个提议确实两全，屏风是半透的薄纱，只要净房内烛火通明，人影动作清晰可见，足以防范意外，又能保全姑娘的体面，避免窥见缺陷。
霜降权衡利弊，终于点头：“是，姑娘思虑周全。”
随即利落地吩咐净房内的丫鬟退至屏风外，只将更换的干净里衣、香胰、澡豆、花瓣等物整齐码放在浴桶旁伸手可及的矮几上。
沈青霓步入氤氲着热气的净房，解开衣带，将脱下的外衫中衣从屏风缝隙递出，由守在外面的小丫鬟恭敬接过。
浴桶中，乳白色的汤水散发着白檀与不知名草药的混合香气，清苦中带着一丝浅淡的花香。
她将自己浸入温热的药汤中，暖意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意与长久戒备带来的疲惫，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稍松懈了一瞬。
然而，手指抚上脖颈处那片冰凉的肌肤，触感光滑，却仿佛烙印着灼人的印记。
指痕！这致命的证据！
热水浸泡后，皮肤充血，青紫的痕迹恐怕会更加刺眼。
她想起外间梳妆台上那盒细腻的妆粉，虽是敷面之用，但厚厚涂抹在脖颈上，遮挡这深痕应当可行。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滑出唇畔：
“霜降，将妆粉取来。”
语气是那样的熟稔与理所当然，如同主人吩咐自己用惯了的侍婢。
屏风外，正垂手静立、目光透过薄纱留意着浴桶剪影的霜降，闻声下意识地微微倾身，刚要应声。
动作骤然僵住！
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窜上脊背！
她从未、从未对这位沈二姑娘说过自己的名字！
王爷接人入府，安排她们伺候，从头至尾，她都只是自称奴婢！
这位被掳来不过一日、此前毫无交集的沈家次女，是如何精准地叫出她这个一等大丫鬟的名字霜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净房内水声微澜，烛火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屏风上，沈青霓沐浴的侧影动作依旧，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有何不妥。
昨日那声猝不及防的霜降，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霜降心中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她从未对这位沈二姑娘提过自己的名字！
王爷？她绝不相信日理万机的王爷会在安置俘虏时特意提及她一个婢女的名字。
这诡异的熟稔感，让霜降心底的警惕拔高到了顶点。
但名字是小事，贸然质问只会打草惊蛇，对方随口一个听旁人提及或记错了便能搪塞过去。
霜降选择将这份深重的疑虑死死压在心底，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周到，只待晚间述职时，将这份异常连同晚膳的观察，一并禀告王爷。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
沈青霓几乎一夜未眠，在丫鬟们起身前便已悄然坐于梳妆镜前。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衣领，铜镜中映出的景象令她心头一紧。
一夜辗转，加之被衾摩擦，昨日涂抹的妆粉已然斑驳脱落，脖颈上那圈深重的青紫淤痕如同勒紧的毒藤，狰狞地透出底色。
她屏住呼吸，指尖蘸取细腻的妆粉，极有耐心地一层层、一点点重新覆盖住那致命的印记，直到镜中只剩下苍白平滑的颈项。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将妆粉盒归位，重新躺回暖意犹存的被褥中，合上双眼。
不多时，门外果然传来映雪轻柔的叩门声：“姑娘，该起了。”
映雪领着捧盆执巾的丫鬟们鱼贯而入，沈青霓装作被唤醒的模样，揉了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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