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眸。
眼前,沈青霓正盈盈立在众人之间。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柔婉白皙的颈项,侧脸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文弱娴静。
那姿态、那轮廓……几乎与前世重叠!
萧景珩的心骤然一缩,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他下意识地攥住了身侧椅子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太久了。
寻觅得太久,忏悔得太深。
纵使此刻已确认了她的心意,纵使她就在眼前,即将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那一种源自前世、早已纠缠入骨的无力与疏离感,却像跗骨之蛆,从未真正消失。
有时只是一个晃神,一个沉默的对视,或像此刻这般熟悉的场景重现……
他便会被那张巨大的、由愧疚、绝望和无法逆转的悲剧编织成的网,瞬间拖回冰冷的深渊。
他努力地、近乎是催眠般地告诉自己:不一样了!一切都不同了!
她活着,她在这里,她爱他,她正带着些许羞涩与期待,量着属于他们的嫁衣!
可越是这般强调,越是这般对比。
眼前这张娇妍鲜活的脸,就越是与记忆中那张临死前充满恨意、不屑与彻底解脱的苍白容颜重叠、交错!
“就是你害的……”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中尖锐地嘶鸣。
“若非你强求,她本该活着!哪怕跟着萧景琰那样的废物,庸碌一生,也好过死在你的偏执之下,带着对你刻骨的恨意!”
萧景珩脸上原本望着她量衣时,自然流露的、毫不掩饰的温柔笑意,如同被无形的寒潮瞬间冻结。
阴影无声无息地弥漫上来,覆盖了他眼底的光亮,只余下深不见底的落寞与痛楚。
那痛楚是如此深沉,几乎让他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沈青霓正巧抬眼,盈盈笑意尚未绽放,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这双骤然失温、盛满破碎与寂寥的眼眸里。
那眼神,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穿透她,望向某个虚空中的、早已破碎的幻影。
那双总是蕴着风流笑意或深沉算计的多情眸子里,此刻仿佛盛满了被沉重露珠击碎的光影碎片。
那些碎片正无声地、缓慢地沉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归于一片死寂的黑暗。
纵使表面的涟漪很快平复,重现的镜光,也再不是最初那轮完整的、皎洁的明月了。
“王爷?”沈青霓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萧景珩在她望过来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扯动了嘴角。
试图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温和纵容的笑意:“嗯?量完了?来看看样式。”
他伸手,动作流畅地展开一旁绣坊呈上的精美画轴,修长如玉的指尖点在那富丽堂皇的正红嫁衣纹样上,声音平稳地介绍:
“这并蒂莲缠枝纹寓意极好,象征夫妻同心,缠绕共生,或者这百子千孙石榴纹,色泽鲜亮,更显喜庆……”
他努力将思绪拉回当下,试图用这些世俗的、热闹的象征来驱散心底的阴寒。
然而,他的话音落下,却不见回应。
萧景珩转头,发现沈青霓的目光并未落在华美的嫁衣上,而是依旧停留在他的脸上。
她的眼神有些失焦,黛眉微蹙,显然刚才他那些关于纹样的介绍,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在看着他,带着一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探究和担忧。
“怎么了?”萧景珩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温声问道。
心底却因她的注视而掀起一丝波澜。
沈青霓被他这一问,才彻底回过神来。
她樱唇抿了抿,唇线绷得有些直,显露出内心的犹豫。
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柔软的衣料,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那份藏不住的关切还是压倒了踟蹰。
她抬起眼,那双澄澈的眸子直视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带着一丝紧张,问了出来:
“王爷……”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开心?”
沈青霓的敏锐让萧景珩心口微微一颤。
他自认情绪收敛得极快,在她目光投来的瞬间便已重新戴上了温和的假面。
可她偏偏捕捉到了那丝稍纵即逝的阴霾,像一只敏锐的小兽,轻易就嗅到了他心底深处弥漫的血腥与陈旧烟尘。
这发现让他既有些慌乱,被看穿的无所适从,又有一丝隐秘的、难以言喻的欢喜。
她注意到了,她是在意他的。
这份在意,如同微弱的烛火,在永夜般的愧疚深渊里,摇曳着一点微弱却珍贵的暖意。
“怎么会这么问?”他不动声色地将手垂下。
修长如玉的指尖恰好落在卷轴展开的、繁复而喜庆的红色纹样上。
那鲜艳夺目的红与他冷白的手背形成鲜明对比,愈发显出几分触目惊心的秾丽。
沈青霓也说不上来。
就在方才那短暂的对视里,她仿佛透过他茶色的眼眸,跌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被遗忘的荒芜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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