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上下打量了江离几眼，年纪不大，但眉宇清正，待年纪再大些，怕是比云螭、云舟还俊朗，虽身着道院普通的青布道袍，但身姿挺拔，行礼有度。
老夫人眼中那丝审视淡了些，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既是云舟的好友，不必多礼。道院弟子，气度倒是不凡。云舟，好好招待客人。”
“是，祖母。”张云舟应道。
老夫人身旁一位妇人（张云螭的生母）笑着接话道：“可不是嘛，一表人才。既是云舟的好友，便是自家人了。云舟，快带客人去花厅歇息吧，宴席一会儿就开。”她目光在江离腰间佩剑上停留了一瞬。
另一位衣着更为艳丽、发髻高耸的妇人（张云虎的生母）则轻哼一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身边人道：“咱们府上倒是难得见着道院弟子呢，云虎，你说是吧？”她瞥了一眼低着头的张云虎。
张云虎脸涨得通红，支吾着没说出话。
张云螭适时上前一步，温言道：“母亲，婶娘，祖母，时辰不早，花厅那边想必已准备妥当。江师弟初来乍到，孙儿与兄长先引他过去安坐，稍后再来陪祖母和婶娘们说话。”他巧妙地化解了那微妙的尴尬气氛。
老夫人点点头：“去吧。”
张云舟再次行礼，暗中轻推了江离一下，示意跟上。
三人再次前行，穿过回廊，将那几位贵妇的视线和低语留在身后。
花厅内的灯火已然亮起，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将暖黄的光晕投在廊下的青石板上，与天际残留的最后一抹橘红晚霞交织。
空气中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混杂着丹桂的甜郁，更添几分暖融，却也隐隐透出世家大族宴席特有的、无形的拘谨。
张云舟显然放松了许多，侧头对江离笑道：“离弟，莫要拘束。祖母方才那话，便是认可你了。”他语气轻快，带着安抚之意。
江离微微颔首：“云舟哥费心了。”他目光扫过厅内，只见厅堂轩敞，布置雅致而不失华贵。
几张紫檀木大圆桌已摆放整齐，碗碟杯箸皆是上好的青花瓷，映着烛光，温润生辉。几名侍女垂手侍立角落，动作轻巧无声。
“坐这边。”张云舟引着江离走向靠前的一张桌子，张云螭亦自然落座于旁侧。
张云虎迟疑了一下，选了稍远些的位置坐下，依旧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刚落座不久，便有几位衣着更为考究的管事模样之人入内，低声向张云螭禀报着什么。
张云螭神色自若，略作吩咐，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显出将来主事者的从容气度。
江离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这位云螭师兄在张府的地位，恐怕比在道院中更为举足轻重。
厅外脚步声渐近，伴着环佩轻响与低声笑语。老夫人被方才那几位妇人簇拥着，缓步走了进来。
原本厅内细微的声响瞬间消失，众人纷纷起身。
“都坐吧，自家人，不必拘礼。”老夫人声音平稳，在主位落座。她目光再次扫过厅堂，在江离身上略作停留，随即移开。
几位妇人依序落座。
张云螭的生母——那位雍容的妇人，含笑向江离这边看来，眼神温和。
而张云虎的生母——那位衣着艳丽、发髻高耸的妇人，则瞥了一眼低着头的张云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未再言语。
仆役们开始鱼贯而入，手捧托盘，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奉上。山珍海味，时令鲜蔬，色香俱佳，香气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
张云舟热情地为江离布菜，介绍着临溪县的特色：“离弟尝尝这清蒸鲈鱼，最是鲜美……还有这道桂花糯米藕，甜而不腻，你幼时最喜甜食……”
江离依言品尝，口中滋味鲜美，心思却并未全然沉浸于美食。
他感受着席间微妙的气氛流转：老夫人虽未多言，但那份无形的威仪笼罩全场；几位夫人间眼神交汇，似有暗流；张云螭应对得体，俨然已是半个主人；张云虎则沉默得近乎僵硬，只偶尔在母亲的目光逼视下才勉强动筷。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酒杯，杯中是琥珀色的佳酿。
借着饮酒的动作，江离的目光再次悄然扫过满堂宾客。这深宅大院中的一顿家常便饭，其间的暗涌，似乎比道院清修的日子，要复杂得多。
他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心中那点初入豪门的疏离感，在这灯火辉煌、香气缭绕的花厅里，悄然沉淀。
花厅内，烛光摇曳，映得青花瓷盘中的佳肴愈发诱人。
张云舟又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入江离碗中，笑道：“离弟，道院清修，平日可吃得惯？这藕是府里厨娘拿手的，记得你幼时来我家，总缠着要吃甜的。”
江离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点头道：“劳云舟哥挂念，道院膳食虽简，却也够用。”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的张云虎，见他只盯着面前的碗，筷尖戳着一片鱼肉，却迟迟不入口。
老夫人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燕窝羹，视线掠过众人，最终停在张云螭身上。“云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听闻道院近日有论道会，你准备得如何？”
张云螭放下银箸，恭敬回道：“回祖母，已温习数日，不敢懈怠。”
他语声温润如玉，与腰间玉箫相映，“此次论题涉猎奇门遁甲，孙儿正与几位同窗切磋。”老夫人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莫负了张家名声。”
她话锋一转，看向张云虎，“云虎呢？修为可有进益？”
张云虎浑身一僵，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嗫嚅道：“孙、孙儿……还在淬体境炼皮阶段……”
话未说完，他生母——那位艳丽妇人——已蹙眉打断：“整日无所事事，不认真修行，成何体统！多学学你云螭兄长，精修道术才是正途！”她声音尖利，引得众人侧目。
张云虎头垂得更低，手指攥紧衣袍，指节发白。
江离指尖摩挲着杯壁的动作微顿，秋日凉意仿佛透过窗缝渗入，与厅内暖香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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