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萧峰再次被贾政问起学堂的一些细节问题后，他忽然想到，之前提到的女学，不知进展如何，于是便趁着有时间，径直穿过花园，来到了一处院落。
与荣国府其他院落的精致华美不同，这里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村气。
几间带草顶的茅舍，被一片青翠的竹林和几畦新绿的菜地环绕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李纨正带着丫鬟素云，在廊下的小杌子上坐着，做些针线活。
她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就像这院子一样，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她那总是低垂着的眼帘，掩去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种与世无争的平和。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如今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件事——守着儿子贾兰，将他抚养成人。
“大嫂嫂。”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李纨闻声抬起头，见是萧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相迎。
“是宝叔叔来了，快请坐。”
她的声音，也如她的人一般，温婉而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萧峰也不客气，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素云连忙端上茶来。
“兰哥儿呢？”萧峰随口问道。
提起儿子，李纨那总是平静如水的脸上，才终于泛起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啊，约了人去读书，自从将目标定为宝叔叔你之后，他比谁都用心。”
“大嫂说笑了，兰哥儿才是我贾家栋梁之材！”
两人寒暄了几句，萧峰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大嫂嫂，数日前，我曾拜托你的那件事，不知……可有章程了？”
李纨闻言，神情微微一肃。她对素云使了个眼色，素云会意，立刻转身，从里屋捧出了一个梨花木的小匣子。
李纨接过匣子，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一眼萧峰，那双总是温顺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郑重，和一丝探寻。
“宝叔叔，你将这等大事交给我一个寡妇，当真……信得过我？”
她问得很轻，却很认真。
她久居深闺，不问世事，几乎所有人都忘了，她也曾是金陵名宦之女，自小便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为训，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才学与见识，却从未真正消散。
萧峰的这份委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那早已枯寂的心湖。
萧峰看着她，神情坦然而真诚。
“大嫂嫂，你出身名门，饱读诗书，又是兰哥儿的母亲。论才学，论品性，论对教化之事的见解，这满府之中，无人能出你之右。此事不交给你，又能交给谁？”
他的话，没有半分恭维，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份不带任何杂质的信任，让李纨的心，微微一颤。她垂下眼帘，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打开了那个木匣。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厚厚写满了娟秀小楷的宣纸。
“宝叔叔既信得过我，我便斗胆，做了些不成熟的章程，还请叔叔指正。”
她将那叠稿纸，一一铺在石桌上。萧峰凑过去一看，心中顿时一震。
那上面，竟是一份详尽的“贾氏女校筹办纲要”！
选址篇： “女校选址，不宜在府内，易惹是非。当在宁荣街后巷，择一闲置院落，既清净，又便于旁支女眷出入。初拟三处，其优劣如下……”
李纨竟已将几处合适的院落，连同其面积、修缮所需的大致用度，都一一列了出来。
课程篇： “女子之学，当以‘德’为先，‘才’为辅。故课程当分为两类：一为‘德言容功’之必修课，如《女则》、《列女传》、纺织、女红、烹饪等；二为‘诗书画算’之选修课，凡有天资者，可择一二修习，以怡情养性，亦可为日后管家理财，打下根基。”
师资篇： “德行之师，可由族中德高望重的太太、奶奶们轮流兼任，既显尊重，亦可节省开支。至于才学之师，府上的林姑娘、宝姑娘，皆是大家风范，若肯屈尊教导琴棋书画，实乃孩子们的天大福分。至于算术、纺织等实务，则可从外面，聘请口碑上佳的女先生……”
招生篇： “凡我贾氏一族，无论嫡庶亲疏，及各家姻亲之女，年龄在八岁至十四岁之间，皆可报名入学。束修全免，笔墨纸砚，由公中统一配发……”
一条条，一款款，从宏观的理念，到具体的执行细节，无不思虑周全，条理清晰，甚至连可能遇到的困难和解决办法，都做了预案。
萧峰看得是暗暗心惊。
没想到，在她那与世无争的外表下，竟隐藏着如此惊人的经世之才！这份缜密的逻辑，这份宏大的格局，这份对人情世故的洞察，便是许多男子，也远远不及！
“大嫂嫂……”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依旧低眉顺眼的女子，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深深的敬佩。
“你……真乃女中诸葛！”
面对萧峰这发自肺腑的赞叹，李纨的脸上，竟难得地，飞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那不是少女的娇羞，而是一种才华被认可后，久违的喜悦。
她连忙低下头，用那惯有的谦卑语气说道：“宝叔叔谬赞了。我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写写罢了。当不得真。”
萧峰却摇了摇头，他将那份纲要，小心翼翼地重新收好，放回匣中，然后，对着李纨，郑重地一拱手。
“大嫂，此事我会禀报父亲，但具体事务，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我只给你一句话——人，你随便挑。钱，我来想办法。”
“你只需放手去做，出了任何事，都有我。”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力承担的担当。
李纨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脱胎换骨的少年，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她那颗早已沉寂如死灰的心，竟也仿佛被这股火焰，点燃了一丝微光。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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