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的手指还贴在残碑上，那个“苏”字的刻痕有些歪，像是谁急着刻下去又怕被人发现。他收回手，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里面的短刺硌得肩膀发疼，但他没换边。
右掌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可每走一步，血就从布条缝里渗出来一点。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路，碎石夹着枯草，往前延伸进一片低洼地。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晒坏的药材混着烂泥。
他停下，从怀里摸出那个铁皮囊，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气味对上了。
他把盖子拧紧，重新塞进裤袋，拄着短刺继续走。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开始疯长，枝条刮在衣服上发出沙沙声。他走一阵歇一阵，每次坐下都用银针扎一下虎口，疼得眉毛一跳，人也就清醒几分。
第三次停下来时，天光已经偏了。他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解开布条看了看伤口。边缘发红，但没化脓。他撕下一块干净布条重新缠好，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自己。
远处传来水声，不大，断断续续的。他抬头望过去，视线被一道断崖挡住。他站起来，拖着步子绕过去，走到崖边往下看。
下面是个深潭，水面黑得不反光，边上一圈白石都被染成了灰绿色。几根枯藤从崖壁垂下来，尽头泡在水里。潭口不大，可风一吹，水面就泛起油膜似的波纹，还冒着细泡。
他知道这就是地方了。
他沿着崖壁找下去的路，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他用手撑住岩面，掌心火辣辣地疼。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条勉强能踩人的裂缝，通向潭底一侧的洞口。洞口被石头半堵着，只剩一人高的缝隙，里面黑得看不见底。
他脱下外袍，叠成一团塞进嘴里咬住，又把银镯碎片绑在右手腕上，用布条打了个死结。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冷得多，空气又湿又闷，呼吸像在吞冷水。他贴着石壁往前挪，脚下是滑腻的青苔。走了十几步，地面突然下沉，水一下子漫到膝盖。
他没停，继续往前。水越来越深，到胸口时，他已经看不见脚了。前方完全黑了，只能凭感觉摸着岩壁走。指尖划过石缝，忽然碰到一个凹槽，像是人工凿的。
他试着用力推，石头纹丝不动。
他换左手扶墙，右手用银镯碎片去撬。碎片边缘锋利，割进石缝时震得手发麻。他咬紧牙，一点一点往里蹭，终于听到“咔”一声，石块松动了。
他加力一推，水流猛地变急，把他往后冲了几步。他站稳，发现前面有了微弱的光，是从更深处透上来的绿幽幽的亮，像是水底有东西在发光。
他顺着水流游过去，手还在挖那道缝。指甲翻了也没松手，直到抠出一块硬物。他攥在手里，调头往回游。
肺快炸了，喉咙发烫。他拼命划水，头顶终于出现亮光。就在他快要浮出水面时，一张网从上面压了下来。
铁网砸在头上，钩子挂住衣服，黑色黏液滴到脸上，烧得皮肤刺痛。他抬手去挡，黏液落在手上，布条立刻冒烟。
他马上明白这是什么了。
赵三上次送来的药渣，堆在后院没人要，最后被人偷偷运走。这玩意儿遇水会溶出毒气，碰多了手指会发黑脱落。
他没慌，把银镯碎片叼在嘴里，双手抓住网绳，用碎片来回锯。水流帮他扯着网，割到第三下，绳子断了。他用力撕开一个口子，钻出去，脑袋破水而出。
他大口喘气，手脚并用游向岸边，趴在浅滩上半天动不了。
缓过来后，他坐起身，先检查手里的东西。半枚玉佩，断口参差，正面刻着半个“苏”字，刀工很熟，像是常写这个字的人留下的。
他收好玉佩，抹了把脸上的黏液，正要站起来，眼角忽然扫到十丈外的田埂。
那里立着个稻草人。
穿的是粗布短衫，袖口打着补丁。他一眼认出来，那是他给医馆学徒改的小褂。左袖第二个补丁是他缝的，线歪得像蚯蚓爬。
现在那件衣服穿在稻草人身上，随风轻轻晃。
他慢慢站起身，没朝那边走，而是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眼睛一直盯着稻草人。
风吹过来，稻草人的草帽子掉了半边，露出里面一团乱稻草。一只乌鸦落在它肩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林寒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支短刺。他没拿出来，只是握紧了。
稻草人站着，一动不动。可他知道，刚才他浮出水面的时候，那双空荡荡的袖子，似乎动了一下。
他盯着袖口的补丁，想起那天学徒笑着说：“师兄缝的，丑是丑了点，但结实。”
现在那件衣服在这儿，人却不知道在哪。
他慢慢从石头后挪出去，贴着地面向前爬了几步，捡了块石头扔向稻草人。
石头砸在它腿上，弹开了。稻草人晃了晃，没倒。
他又扔了一块，这次砸中胸口。里面稻草散了些，可整体还是立着。
林寒爬回去，靠在石头上，喘了口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不明白。
是谁把它放在这儿的？
是警告，还是诱饵？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铁网残留的一角上。那上面还有黏液，他撕下一块衣角包住，塞进小袋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不回头看稻草人，也不加快脚步。
走出二十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
像是有人扯下了稻草人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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