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林寒已经贴着墙滑到了后窗边。老张朝他使了个眼色，一脚踢翻药罐，哗啦一声吸引了外面人的注意。林寒没多看，翻身就走。
他沿着屋檐跑了三户人家的距离，在一处废弃柴房里换上了那件灰布短衫。衣服有点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旧伤疤。铜牌挂在腰侧，冰凉的。他又抓了把灶灰抹在脸上，顺手把头发扯乱，低头哈了口气，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个跑腿送药的苦力。
子时三刻，他提着个木匣子站在知府衙门侧门口。
“送安神汤。”他说，声音压得低哑，“陈大夫配的，师爷点名要今晚用。”
守门的差役打了个哈欠，举着灯笼照了照他脸，又掀开木匣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是碗黑乎乎的药汁，上面还浮着层油光。
“进去吧，别乱走。”差役挥手放行，“书房在东廊尽头，点了灯的就是。”
林寒点头，低着头往里走。脚踩在青石板上没出声，右手一直贴着袖口，那里藏着陈百草给的熏香帕。
东廊静得很，只有风刮过檐角铁铃的声音。他靠近书房时，听见里面有拨火的轻响。透过窗缝往里看，一个穿青袍的中年男人背对着门，正往炭盆里扔纸。
火光一闪，纸上“苏氏”两个字映了出来。
林寒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门轴没响，那人也没回头。
他绕到侧面，看清了——师爷手里捏着一叠文书，一张张往火里送。最上面那张写着“岁贡三千两，换军械通关文牒”，下面还有日期和经手人名字。
不能再等了。
他从袖中抽出熏香帕，悄无声息地靠近。师爷刚弯腰去拿下一份文件，林寒一手捂住他口鼻，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肩膀。
师爷猛地挣扎，腿撞到了桌角，笔架倒下来，毛笔滚了一地。但他只撑了五六息，身体就软了下去，瘫坐在椅子上。
林寒立刻扑向炭盆。
火还没灭，几页纸还在烧，边缘卷曲发黑。他伸手进去抓出半张残页，烫得指尖发红。纸上还能看清几行字：
“……正月十五，纹银五千两入府库账目；
三月二十，私调巡防营替苏家押货；
另付金镯一对，赐夫人……”
他迅速把纸塞进胸前暗袋，又扫了一眼桌上剩下的文件。空了。全都烧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稳重，不急。
林寒心跳一顿。他抬头四顾，目光落在靠墙的书架上。那架子和别的不一样，右边那块板和其他缝隙对不上，略突出一点。
他冲过去用力一推。
咔的一声，木板向内弹开，露出一个刚好够一人蜷缩的暗格。他钻进去，顺手把木板合上，留下一条细缝透气。
门外的脚步停了。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声音沉稳：“事情办得如何？”
是知府。
林寒听见师爷在椅子上动了动，发出虚弱的声音：“回……回大人，都处理了。只剩些无关紧要的杂账，明日一早清掉。”
“嗯。”知府踱了几步，“那些账册……务必在明日前处理干净，莫留一丝痕迹。”
短暂沉默后，师爷颤声道：“是。”
知府又说：“还有那个林寒。他已经查到码头了，也拿到了箭簇和拓印。不能再让他继续搅局。”
“大人的意思是……？”
“绝不能让他活着见到天亮。”知府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明日我会下令通缉，罪名是勾结水贼、炸毁官船。证据我会让人准备好。”
师爷低声应是。
林寒在暗格里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感觉胸口闷得厉害，像是被人用布条一层层缠紧。
外面两人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关于封锁消息、追查同党的安排。知府待了不到一盏茶时间就走了，临走前还拍了拍师爷的肩，说“辛苦”。
脚步声远去后，书房重归安静。
师爷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炭盆前，把最后几张碎纸扔进去烧了。火光映在他脸上，苍白得像纸。
林寒没动。
他知道现在出去就是找死。巡夜的人肯定多了，而且全在找他。
他只能等。
等师爷走，等灯火熄，等整个府衙陷入真正的寂静。
暗格里很窄，膝盖顶着胸口，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把胸前那张残页摸出来，借着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再看了一遍。
上面的名字他认得几个，都是府衙里的老人。其中一个还是上次公堂上给他递过水的差役。
原来早就不是什么黑白分明。
他把纸重新收好，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知府那句话——
“绝不能让他活着见到天亮。”
可他偏偏不想死。
而且，他还得让这些人，一个都别睡安稳。
师爷终于起身了。他吹灭灯，锁上门，脚步缓慢地走出去。
林寒等了足足半炷香时间，才轻轻推开木板。
书房黑着，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白线。书架恢复原状，看不出有人动过。
他走到桌前，拉开每一个抽屉。
空的。
连支笔都没有。
他不信。这种地方不可能没有备份。
他蹲下身，检查地板。一块块敲过去，听到第三块时，声音不对——是空的。
他用手指抠了抠边缘，发现能掀起。
下面是个小夹层。
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封没封口，他抽出来一看，是封密信，抬头写着：
“致海运局周大人——
前批军械已由丙字七号船运出，接货人乃杭州李参将。银两分作三笔打入钱庄，凭此信提兑……”
他快速看完，脑子飞转。
这不是行贿清单，而是走私联络信。比刚才那张更有杀伤力。
他把信塞进怀里，正要合上夹层，忽然听见走廊外又有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
他迅速钻回暗格，刚合上板子，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大人真觉得他今晚会来？”
另一个声音回答：“他会来的。人都爱赌最后一把。”
林寒的呼吸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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